李东垣治痰厥头痛案（范天来之妻）

一开场，这病来得又急又怪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昨天讲了李东垣治崩漏，一副药分两次服，喝一次血就止住了——大师风范。今天再讲一个案子，更有意思：治眩晕、头痛。这案子症状特别复杂、特别吓人，但是李东垣一出手，两服药就好了。大家听完就知道，为什么人家是金元四大家。

这病是怎么来的？得从这位病人的底子说起。

病人是谁？脾胃一直不好的范家媳妇

患者是范天来之妻，丁未年十月中发病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位媳妇素有脾胃之症——平时脾胃就不好。怎么个不好法？经常烦躁、胸中不利、大便不通。大家注意，这些可都是脾胃虚弱的表现。脾胃是人体中焦气机升降的枢纽：脾从左升、胃从右降，就像一根轴。脾气一升，肝气跟着升；胃气一降，胆气、肺气、心火都往下走——这叫水火既济，身体才正常。脾胃一虚，气机堵在中焦，升降失灵，人就烦躁、胸闷、大便不通。

病是怎么得的？受寒之后，还遇上了庸医

丁未年十月，天已经凉了。这位媳妇晚上外出，回来晚了，被寒气所伤，感觉特别闷、特别不舒服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叫“火不能升故也”——不是体内真有多大邪火，而是气机不能升降，阳气不能舒展，所以感觉发闷心烦。这病机要是理解偏了，后面全错。

结果请来的大夫一看：心烦、烦躁？那一定是有火啊！于是开疏风丸——又是疏风散寒，又是清内热，还带泻下的药。

吃了之后大便通了，但原来的症状一点没减。大夫觉得是药量轻了，加量再服七八丸。这下可好，大便又多了两三次，原来的毛病没好，反而添了新病！

病到什么程度了？吐痰、眩晕、头痛如裂

加了药之后，症状全出来了：

• 吐逆，食不能停——吃什么吐什么，一整晚都在吐
• 痰唾稠粘，涌出不止——吐的痰又黏又稠，不断往外涌
• 眼涩头旋——眼睛干涩，脑袋天旋地转，像天地都在转
• 恶心烦闷，气短促上喘——胸口憋闷，喘不上气
• 无力一言—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
• 心神颠倒，兀兀不止——心里翻江倒海，脑子糊里糊涂
• 头苦痛如裂——脑袋疼得像要裂开
• 身重如山——身体沉重得像压了座山，不爱动弹
• 四肢厥冷，不得安卧——手脚冰凉，躺都躺不安稳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这症状多吓人——头疼得像裂开、不敢睁眼、一睁眼天旋地转、吐的都是黏痰。放到今天，很多人去医院一查：美尼尔氏综合征、眩晕、颈椎病……都有可能是这个路子。这病到底怎么回事？李东垣的弟子罗天益（整理这本书的人）写下了老师当年的判断。

辨证：被泻药伤了的脾胃，痰都涌上来了

李东垣判断：这患者脾胃之气本来就虚，前面的烦躁、胸闷、大便不通，其实都是脾虚生痰的表现。结果被外寒一侵，正气更不足；又被庸医两次泻下，把脾胃彻底搞虚了。

病名叫痰厥头痛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什么是痰厥头痛？中医讲脾为生痰之源，肺为储痰之器——痰的根源在脾。脾是管水的（土克水），脾一虚，控制不了水湿，水湿泛滥，慢慢凝成痰。脾胃一虚弱，脾不能升清、胃不能降浊，浊阴之气往上跑，蒙蔽了清窍——所以头晕、头疼，都是浊阴在上这一个原因。吐黏痰也是胃气上逆，把浊气都拱上来了。

处方：半夏白术天麻汤，后世治眩晕的祖方

李东垣开了半夏白术天麻汤——这是中医史上治眩晕、头痛最经典的方子，现在中医院治眩晕、颈椎病、美尼尔氏综合征还在用，而且有大量科研论文验证它有效。

煎服法：诸药碾成细末，每服半两，水二大盏煎至一盏，去渣趁热服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值得好好讲。

第一，半夏打头阵。 李东垣说这病“非半夏不能疗”——半夏化痰、降逆、止呕，专降脾胃之气，把往上冲的浊气拉下来。

第二，天麻定风。 眼黑头旋是“风虚内作”，李东垣说“非天麻不能除”。天麻又叫定风草——据说风一吹，别的草都倒，就天麻苗不倒。它是熄风止痉、平抑肝阳的药，现在划为药食同源，老人眩晕用天麻养生，就是这个道理。

第三，药量小得惊人。 黄芪半钱、人参半钱——一钱才3克，半钱才1.5克！为什么这么省？因为李东垣那个年代战乱，老百姓穷，买不起药，所以医生练出本事：把药研成粉末煮，用最少的分量治病。现在条件好了，一开药一大麻袋，反而丢了这份精打细算的功夫。

第四，补脾+祛湿+降逆三管齐下。 黄芪人参补元气（虚火不用泻，正气足了火自己消）；白术苍术茯苓泽泻祛湿（脾讨厌湿，水去了土才坚固）；半夏陈皮降逆理气；神曲麦芽消食助胃；干姜温中，酒黄柏克一点冬天的燥火。整个方子就是二陈汤打底（半夏、茯苓、陈皮），再配上补脾祛湿熄风——把“脾虚生痰→浊阴上逆”这条链从头到尾截断。

疗效：再服而愈

这方子碾末煎服，再服而愈——第二次服完，病就好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古代说“再服”就是第二次。喝两次，这么复杂的病就好了。李东垣为后世立了法：脾虚→痰湿重→清气不升、浊气不降→浊阴在上→头晕头痛，就用半夏白术天麻汤。这个方子的现代应用特别广：

• 高血压（舌苔厚腻、舌胖、痰多、肥胖，舒张压高、血压不稳定型的）——降血压效果非常好
• 美尼尔氏综合征、颈椎病眩晕——同样思路
• 大量中医科研论文验证它改善头部血液循环、改善血脂

现在医院常用的多是清代《医学心悟》里的简略版（比李东垣原方少几味药），但祖宗在这儿——李东垣这个原方，更全面。

附赠：两个容易被忽略的药材讲究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里有两个药材的讲究，今天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了，值得说一说。

一个是麦芽面。 李东垣的书里经常出现“麦蘖面”（麦芽面）。他的老师张元素（洁古老人）在书里写过用法：麦芽要捣碎了、炒黄了，取里面的面（粉）入药——比我们现在炒完直接扔锅里讲究多了。而且麦芽生用和炒用不一样：生麦芽药性往上走（芽是往上长的，能生发阳气），炒麦芽后气往下走（消食导滞），能“宽中助胃气”，帮助胃气往下降。

另一个是黄柏。 这方子里黄柏只用二分，而且用酒制过——把寒凉之气去掉一些。为什么要加它？李东垣按五运六气推算，那年冬天“烧火在全”，人容易发燥，所以加一点点酒黄柏克制燥火。如果平时用这个方子，黄柏看情况，大多数年头可能不用。

大家看，一个方子里连麦芽怎么炒、黄柏怎么制、为什么要加都有讲究——这就是经典方子，处处是学问。

附赠：怎么认出这类人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最后教大家认一认这类体质——痰湿重的人什么特点？

• 舌苔厚腻、舌头胖大，感觉脑袋雾蒙蒙的、像裹了东西
• 容易胸闷心悸、胃胀、恶心呕吐
• 下肢一按一个坑（水肿），四肢发凉，身体沉重
• 小便不利、大便不成形或便秘、粘马桶
• 多见脑力劳动者、胖子、中老年妇女

这类人如果头晕头疼去医院，常被诊断成美尼尔氏综合征、颈椎病、高血压……但古人的思路早就摆在这儿了。现代人的病，古人其实已经替你想过了。

医案原文出自李东垣《兰室秘藏》（弟子罗天益整理）；解说内容根据罗大伦博士（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诊断学博士）公开讲座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