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东垣治崩漏便血案（宣德侯家人）

一开场：先看一场“神乎其技”的治病表演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李东垣看病什么特点？潇洒——方子出去，效果如神。举个例子：宣德侯家的经理请他去治一位崩漏的妇人，医生们都治不了。李东垣切完脉，要纸来，把症状一条一条写了四十多种。然后第二天来，一个症状一个症状勾掉——一天好了 24 个，前后五六天，病全好了。侯经理一看，惊为天人。

元好问记载李东垣给他治病也是这样：上来就说“你现在应该有三种反应”“这个症状是不是好了”——元好问听完都觉得他是神仙。为什么？对人身生理病理认识得特别深刻。这就是国医的境界。

顺便说说李东垣的传承：他的老师张元素一本《内经》，所有事全从内经找根源。而宋代钱乙（六味地黄丸创始人）的五脏辨证对他们影响很大——张元素又自己创了些思路，到李东垣这儿基本大成了。当时人称“国医”，医生里排第一，一点不过分。

病人是谁？拖了很久的复杂病情

今天这位妇人，病情相当复杂，拖了很久：

• 经血黑、凝结成块——月经颜色特别深，凝成血块
• 左胁有结块
• 水泻不止——腹泻很厉害，有时大便里能看到没消化的食物
• 便血——腹泻时出来血块，和水混在一起
• 月经一直不调，腹泻一天两三次
• 每次吃完饭就烦心不快，饮食减少，人越来越瘦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，这病情多复杂——前阴（月经）下血，后阴（大便）也下血，还带着腹泻、消瘦。李东垣怎么看？前后二阴有形之血，脱节于下——血往下脱，控制不住了。

辨证：这不是普通的止血，是“格局”问题

李东垣开讲之前，先讲了一段《黄帝内经》的大道理：

凡治病必本四时升降沉浮之理，权变之宜，必先岁气，勿伐天和。无盛盛，无虚虚，而遗人夭殃；无致邪，无失正，绝人长命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段话是李东垣学派的核心！什么意思？人体气机跟四季是对应的：

• 春天 → 肝，气机升（生长）
• 夏天 → 心，气机浮（浮长）
• 秋天 → 肺，气机降（降收）
• 冬天 → 肾，气机沉（沉藏）

李东垣和张元素把这套体系配上药物——每味药都有“药象”，属于哪个季节、帮助气机往上升还是降——这叫药象理论。治病先看你身体现在处于什么“格局”，然后用药物帮你调回正确的格局。

李东垣接着引仲景的话：“阳盛阴虚，下之则愈，汗之则死；阴盛阳虚，汗之则愈，下之即死。”——汗、下这些方法不能乱用，得看身体的阴阳格局。

那么这位妇人是什么格局？ 李东垣分析：

• 漏经不止（前阴血脱）+ 水泻数年（后阴气血下陷）——周身气血常行秋冬之令（往下脱、消杀收藏），这是秋冬的格局！
• 为什么不能进入春夏（阳生阴长）的格局？因为脾气（胃气）不能上行——脾不升清，气机没有往上升的力量
• 脾胃病了，周身气血不能生长：肌肉越来越少、胃口越来越差——两仪之气俱将绝，病很重
• 拖这么久，即使开始有点热症，现在下焦也是阳气不足、寒湿大盛

治法：泻寒以热（温阳）+ 除湿以燥（风能胜湿，用疏风之药把湿气往上提）+ 大声大举以助其生长（把药性往上提，帮身体回到春夏格局）+ 补养气血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出张锡纯的影子没有？升麻、柴胡往上提气——张锡纯治气虚下陷用的升陷汤，思路就是从这里来的！李东垣开了后世一个法门。

处方：益胃升阳汤

具体的方子叫益胃升阳汤（有的古书误记为“柴胡调经汤”，不对，最准确的是益胃升阳汤）。

血脱益气，古圣人之法——血往下脱，是气不足不能固摄，所以先补胃气（脾胃之气），以助生发之气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的灵魂是升麻+柴胡两味风药——把肝胆脾胃之气往上升，这就是后来补中益气汤的思路！李东垣说补脾胃就是补血（阳生阴长：阳足了阴才能生长），所以“血脱益气”——血往下脱先补气。

生黄芩是灵活加减：天热暑气盛、耗伤气机时加一点清热护肺金；到秋天凉了就去掉。

服用方法：碾细，每次用一二钱煮水喝——还是李东垣那种省药材的路子。

疗效：好没好没写，但方法传下来了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篇医案最后没写疗效——方子一开就完了。为什么？因为前面宣德侯那个例子已经告诉你了：一天好 24 个症状、五六天痊愈。这一篇的重点不是疗效，是李东垣怎么看病的全过程——他把治病的思想、格局、思路写得清清楚楚，这才是最珍贵的。

附赠：为什么说这是“一代一代站在巨人肩上”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，李东垣的益胃升阳汤——黄芪打头、升麻柴胡升提——到了张锡纯手里，升陷汤思路与此差不多，基本用药都差不多。大师都是站在前面大师的肩膀上的，中医就这样一代一代传承。

我当年在北京中医药大学，听任应秋老先生（李永强先生）说：年轻时学中医，一直听说张元素用自己的一本教材教出李东垣这样的大师，特别想看那本教材。后来见到那书，如获至宝，一直研究。这也是我们学中医的人该有的心态——这些理论非常有用，或许能帮我们提升疗效。

医案原文出自李东垣《兰室秘藏》；解说内容根据罗大伦博士（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诊断学博士）公开讲座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