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东垣治大头瘟案（普济消毒饮）

一开场：瘟疫来了，古人怎么应对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今天我们接着讲李东垣的故事。这一讲要讲他治疗瘟疫——为什么讲这个？因为疫情到现在形势还是严峻的，国外病例还在不断新增，国内也没有完全结束。大家别大意，多了解一些外感病的道理，多学一点总有用。

故事发生在太和二年四月，李东垣年轻的时候。他刚跟老师张元素学完医，家里是河北首富，就拿钱给他捐了个官——到济源管税务（当年捐钱做官是正常途径）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注意时间：四月，天冷热交错的时候，济源一带“民多溢利”——闹瘟疫了。

病到什么程度？头肿得像大头娃娃

这场瘟疫的症状：

• 初觉憎寒，体重——一开始怕冷、身体沉重没劲
• 头面肿大——外邪往里传，头和脸肿起来，扁桃体发炎，整个脸跟着肿，肿到眼睛都睁不开
• 上喘——喘气费劲
• 咽喉不利——咽喉肿痛，特别不舒服
• 舌干口燥——嘴里干得没有唾液（体内有热，津液被蒸干了）

这就是古书说的**“大头天行”**——“天行”就是传染病。这种瘟疫传染性极强，一传一大片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注意，古人可不是不懂隔离——当时就记载“亲戚不相访问”：亲戚之间禁止往来、尽量不外出，跟今天我们的隔离一模一样。古人很聪明。这种病“濡染之，多不救”——感染上大多数救不过来，死亡率非常高。

误治：庸医一通泻下，把病人推向病危

当地一位姓张的先生，侄子也得了这病。到了五六天，请医生来治。医生用承气汤（泻下的药）加板蓝根——往下泻热解毒。

病情稍微缓一点，第二天又复发如故。医生再泻，病情又轻一点，转眼又加重——反复泻下，越治越重，最后病危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时候有人提醒：管税务的李东垣（李明之）经常学医，学得不错，请他来看看吧。于是把李东垣请来了。

辨证：邪热在上，你却在下面轰炸自己人

李东垣听完病情，说了一段《内经》的道理：

夫身半以上，天之气也；身半以下，地之气也。此邪热客于心肺之间，上攻头目而为肿盛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李东垣学派的特点——人跟天地、四时是对应的。人身半以上对应天，半以下对应地。这病为什么头面肿、咽喉不利、喘？因为邪热客于心肺之间，往上攻头目——病位在上焦！

可庸医干什么？泻下——去泻下焦（脾胃）。这就像打仗：敌人明明在战壕外面，你炮兵却轰自己的阵地，把自己人全炸死了。脾胃没犯错（“诸伐无过之地”），你反而伤了正气，所以病越来越重。

应该精确定位——每发炮弹都打中敌人，保护自己。所以李东垣开了个非常著名的方子：普济消毒饮。

处方：普济消毒饮——精准打击的作战方阵

这个方子的结构特别清晰，像一支分工明确的军队：

第一组团：君药——泻心肺间热（主力部队）

定位精准：您不是心肺间有热吗？黄芩清肺、黄连泻心，两味君药直接扑灭上焦热毒。

第二组团：臣药——泻火补气（后勤保障）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一组是“泻火补气以为臣”。治瘟疫不能光攻毒，要保存正气——人参三钱分量最重，就是扶正气的（人参败毒散也是这个思路）。但人参补容易上火，所以配橘红理气化开、配玄参滋阴、配甘草调和——人参+橘红+玄参+甘草，本身就是一个平和扶正的方子。

注意：现代教科书里的普济消毒饮都把人参去掉了——这是不对的！李东垣原方有人参，罗天益整理的书里也有人参。去掉人参，就丢了“保存正气”的核心思想。

第三组团：佐药——散肿消毒定喘（攻击小队）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一组是“散肿消毒定喘以为佐”，配合君药攻毒。这里说几个讲究：

• 牛蒡子要炒了再捣碎用效果最好——张锡纯写牛蒡子常加“炒捣”二字，非常精细（生牛蒡子砸不碎，炒出香气一捣就碎）
• 马勃是菌类，药店嫌麻烦又便宜，常常不进货——大家遇到卖马勃的药店可以买点备着，因为这方十有八九抓不齐药。我的体会：没有马勃，药效确实会减少很多，马勃在这方子里不可缺少
• 张锡纯常用山药配牛蒡子治感冒后咳嗽，就是补脾+解毒利咽的思路

第四组团：使药——运兵上天（精确制导）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病位在上焦（对应天），药必须往上提。升麻升胃经气、柴胡升胆经气、桔梗是张元素特别指出的只往上走不往下行的药——这三味就像直升机/运兵船，把药运到上焦指定位置作战。整个方子：君药打头阵、臣药保后勤、佐药去攻坚、使药来导航——结构分明，各司其职。

用法

研成细末，一半用热水调服，一半做成蜜丸在嘴里含化（嗓子有热毒，慢慢含着化开）。

疗效

患者用了以后病就好了。李东垣感叹：“王者不可追，来者犹可及”——死的人没法追回了，但没病的人可以救治。于是把这方子刻在石头上，放到路边，以传永久。当时“全活甚众”——救活的人特别多，人人都说“此方天下所至”。

加减与善后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也可以加减：加防风、薄荷、川芎、当归（散邪养血）；大便干燥加酒制大黄（药性缓和）。但多数瘟疫，只要对证，用上效果就很好。

注意：这方子药性偏寒凉（凉药多），热毒清掉以后，可以用附子理中丸等温补的药再调理一下身体。

附赠：罗大伦的亲身经历——杀手锏方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我深深佩服，是我的杀手锏：

• 有一次在外地讲课，雾霾重、旅途奔波，咽喉肿得说不出话来，第二天就要讲课，大家大老远都来了。我赶紧抓了这方子喝，第二天嗓子就好了，课照常讲。
• 这方子我存在手机记事本里，朋友圈几千人每天问我问题，碰到热毒壅盛的，我拷贝一下根据情况加减就发过去。
• 什么情况下用？ 不是普通感冒就用（那太凉了，普通热症喝点三豆饮、乌梅白糖汤就行）。是热毒壅盛的时候——咽喉肿得很厉害、高烧、头面部热毒重——这时候用上，一两副药马上扭转。

现在治腮腺炎、扁桃体炎、头面热毒、发高烧，还用这个方子。金代人写的方子，到今天还在用——这就是经典。

医案原文出自李东垣《兰室秘藏》（弟子罗天益整理）；解说内容根据罗大伦博士（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诊断学博士）公开讲座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