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肿得不能穿鞋、疼得不能碰怎么办?——罗天益治湿热脚气医案(当归拈痛汤)
病人搜索词:痛风 / 脚肿 / 腿肿疼 / 脚气 | 对应病名(医学用语):湿热痹证 · 古代脚气病
一开场:一位大官,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
故事的主人公,是元代中书省的粘合公。熟悉罗大伦系列的朋友一听这名字就笑了——这是李东垣师徒的老患者:李东垣在世时就给他看过病;如今师傅去世了,这位官员又找上门来,请罗天益接着治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看,从李东垣到罗天益,师徒两代给同一个人看病——古代医书里能透出这种“师徒与患者的缘分”,特别有意思。这位粘合公年四旬有余(四十多岁),躯干魁梧,是个壮实汉子。
这一年是丙辰春(约公元 1256 年),元军攻宋,一路打到扬州一带。粘合公作为元代官员随军出征,走到扬州之北,老毛病犯了——脚气发作。
先别误会:古代“脚气”不是香港脚
有朋友要问了:御医连脚气都治?这里必须先澄清一个大误会——古代说的“脚气”,跟今天我们说的香港脚(足癣)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古代讲的脚气,是湿气重、痰湿重等原因,引起的下肢无力、麻木、肿痛这一类的病;严重的湿气还会往上冲心,引发全身疾病,甚至危及生命。现在很多网上的简体古籍,电子翻译时把“脚气”直接译成了“香港脚”——这是错的,古代人说的脚气跟香港脚根本不是一种病。
那古代脚气对应今天什么病?很复杂:痛风——很多专家就把痛风跟古代脚气连在一起;还有糖尿病足——糖尿病患者后期脚趾溃烂,跟古书里的描述也非常相近。古代多数医家认为,这病跟吃得太好、身体肥胖、体内湿气重有关。
病到什么程度?疼得手不能碰,光脚骑马
粘合公这病发作起来什么样?遍身之体微肿——整个身体都肿起来了;痛手不能近——肿起来以后疼得厉害,手一碰更疼,而且越来越重。最厉害的是脚和胫骨(小腿):肿得不能穿鞋,一穿鞋就疼得受不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想象那个画面:堂堂一位官员,只能光着脚骑马,再找两个大竹筒放在马镫(脚凳)里,把脚搁进竹筒里——这得多难受!实在挺不住了,这才来请罗天益(当时已是太医院御医)看病。
罗天益的辨证:引经据典,一眼看穿
罗天益看病有个习惯:引经据典,理论根基扎实。他先引《黄帝内经》:
- “溢于中,浮肿于上”——体内水湿特别重、脾胃被湿热困住的时候,人就会整个浮肿(“浮”通“浮肿”之浮);
- “诸痛为实”——各种痛症,基本都属于实证;
- “血实者宜决之”——气血壅滞,就要像河道决口一样,把它决开、排出去。
高光时刻:三棱针一扎,紫黑淤血喷出二尺高
辨证清楚,罗天益出手了——以三棱针数次,专挑肿胀最厉害的地方扎下去放血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一扎,血“突出高二尺余”——喷出来有两尺高!然后渐渐像一条线一样流到地上,足足放了半升(约 500 毫升)血,颜色是紫黑色的。颜色发黑说明什么?说明堵在里面的全是淤血。罗天益的思路是:你气血壅滞、全身堵住了,那我就把淤堵最重的地方决开,让气血流通起来——这就是“血实者宜决之”的落地。
放完血,顷之肿消痛减——一会儿工夫,肿消了,疼也轻了。
处方:当归拈痛汤,一两半的大剂量
接着罗天益开方:当归拈痛汤,剂量一两半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一两半这个量,在罗天益和他师傅李东垣的用药习惯里算比较重的了——一般治疮痈、治急症才会用这么大的量。当天晚上,这位疼得一向睡不着的官员睡得特别好;第二天再服一剂,病居然就好了——“明日再服而愈”。
这方子为什么这么灵?当归拈痛汤今天还在中医方剂学教材里,是个非常重要的方子。它从哪来?李东垣的老师张元素创立的——张元素在自己的书里专门讲过这方子怎么用;李东垣的书里也收录了,分量稍微改了一点;到了罗天益手里继续用。
方子拆解:祛湿“兵分三路”,再加清热、扶正
解说这方子,先要提一个用药理论:“宣可去壅,通可去滞”——用宣发的方法打开壅滞,用通利的方法打通气血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个讲用药方法的《本草拾遗》,有专家说是唐代陈藏器写的,罗大伦认为不对,应是南北朝名医徐之才之作——书里总结的“宣、通、补、泄”等十种用药方法,后世影响极大,罗天益用药经常引用它。再引《内经》“湿淫于内,治以苦温”:湿气重,要用苦温之药把湿气化掉。
整张方子,祛湿用了三路兵:
第一路:风药开路(羌活、防风、升麻、葛根)——主药
- 羌活:苦辛,能透关节而胜湿。金元医家特别擅长用风药——风能胜湿,气血运行起来,湿气才去得掉;
- 防风:甘辛温,能散经络中留湿。羌活通关节、防风走经络,两味一搭配,经络、关节一起通;
- 升麻、葛根:苦辛平,是“胃中之薄者,阴中之阳”,药性往上走——把水湿提上来、散出去,不让它聚在下边。这也是“风能胜湿”的一个原理。
第二路:健脾化湿(白术、苍术)
- 白术:苦甘温,和中胜湿,补脾土、控水湿;
- 苍术:体轻浮、气力雄壮,专去皮肤腠理间的湿气,去水作用强(补脾之力稍逊白术)。 二术合用,既补脾又祛湿,力量更强。
第三路:淡渗利湿(猪苓、泽泻) 这两味是佐药——利小便,把水湿从下边排出去,“导其流引”。
再配两拨药:
- 清热:张仲景讲“湿热相合则身烦疼”——湿热搅在一起人就烦疼,所以配苦参、黄芩、知母、茵陈这些苦寒之品清湿热(“以苦泻之”,苦能燥湿);
- 扶正:当归、人参、甘草——当归辛温,让气血各有所归、不再壅滞(方名就来自它);人参、甘草甘温补脾胃、养正气,还护着胃不被苦寒之药伤到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看这方子——风药散湿、健脾化湿、淡渗利湿,加上清热、扶正,思路特别清晰。为什么一定要扶正?湿气重的根子在脾胃虚:正气不足,湿才停得下来。人参、白术、甘草把正气补足了,湿气才能真正去掉。
为什么叫“当归”拈痛汤?——扶正才是关键
这方子的主治是:湿热为病,肢体烦疼、肩背沉重、胸膈不利,湿气下注到小腿,肿痛不可忍。今天凡是体内有湿热引起的疼痛肿痛,都可以用它——痛风发作严重的时候,很多人就用它;还有各种皮肤病(结节性红斑、神经性皮炎、牛皮癣)、腰间盘突出、前列腺疾病……网上搜“当归拈痛汤临床应用”,什么病都有,就是因为立意清晰、构思巧妙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有意思的是,这方子里祛湿的药最多,却偏偏用“当归”命名——“拈”是把东西拿掉的意思,当归拈痛汤,就是“疼痛像被一下子拿走一样”。为什么不叫“驱风散湿拈痛汤”?因为扶正才是关键:湿气去掉了,经络里空着,不养血扶正,邪气转眼又回来了。这跟张仲景把桂枝汤放在《伤寒论》第一个方子是一个道理——先把脾胃调好、正气补足,营卫和谐了,外邪才清得掉。
那什么样的湿热疼痛适合用这方子?罗大伦特别教大家一个简单的看舌头的办法:舌体胖大、舌质发红(体内有热)、舌苔厚腻微微发黄、嘴里唾液多(湿气重)——但凡是湿热引起的疾病,尤其是湿热引起的肢体疼痛,用当归拈痛汤效果都特别好。
附赠:这一派用药的“四季格局”大体系
最后,罗大伦还讲了一个大背景:张元素、李东垣、罗天益师徒有一个庞大的理论体系——把一年四季、东西南北四方和药物的薄厚、阴阳结合在一起,用“四季的格局”来调身体,对应大自然气机的升降浮沉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所以有时候让你往上走,有时候让你往下走——用药的升降浮沉,对应的是四季的节律。这个体系的创造者是张元素,大成者是李东垣,应用者是罗天益。可惜现在这些内容有一部分已经丢失了,会的人不多——但真学进去,这是中医的宝贵财富。
回到医案本身:这么重的病人,罗天益一天放血、两副药就解决了。粘合公从此更信任这师徒二人——找师傅看病,师傅去世了找徒弟看,缘分延续了很久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医案到这里就结束了,没有更多记载。但我们可以想象,他们确实是很好的朋友——一个患者愿意把身体托付给师徒两代人,这本身,就是中医传承最动人的地方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罗天益医案整理,医案出自《卫生宝鉴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