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绪低落、总没精神怎么办？——罗天益治中气不足温中益气汤医案
一开场：想回娘家没回成，人就病倒了
公元 1262 年（元朝中统三年）春天，一位官宦人家的媳妇病倒了。她为什么病？罗天益在病案里写得明明白白——“欲归宁父母不得”：她特别想回娘家看看父母，可这事儿就是没办成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别觉得“回娘家”是小事。古代交通不便，远嫁的女子回一趟娘家要走上几个月，有时候又因为家里各种关系问题，根本回不去。想回去却回不去，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下去了——这叫“情动于衷”，用中医的话说，是肝气不舒。罗天益看病，上来先把这一条写在最前面——他一眼就看到病因藏在哪儿了。
病人是谁？当官人家的媳妇，又累又压抑
这位患者是太常少卿苏千的妻子李氏——苏千是刘尚书的第五个儿子，在朝廷里做太常少卿（管礼乐的官员）。官太太听着风光，其实很不容易：在大家族里地位不高，要伺候丈夫，家里各种事务都要操持，外面来了客人宴请，她还得在后边张罗。所以除了情绪不好，她还**“因劳役”**——累坏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情绪不好加上劳累，两头一夹，身体就出问题了。大家记住这俩字——劳倦，这是内伤病最常见的诱因之一。
病到什么程度了？浑身没劲儿、又燥热又怕冷、一吃就吐
症状一个个来了：四肢困倦——胳膊腿没劲儿，总觉得困乏；燥热恶寒——身体里觉得燥热，可又怕冷，风一吹就发凉；时作疼痛——身上这儿那儿总疼；不思饮食，食则呕吐——不想吃东西，一吃就吐；气弱短促——气很弱，呼吸短促；怠惰嗜卧——总没劲儿，就想躺着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“又燥热又怕冷”，听着像矛盾，其实后面会讲到——这是同一个原因引起的。这一大堆症状看着复杂，但方向是一致的：虚，而且偏寒。
前医当感冒治：发汗、攻下，越治越重
请来的医生一看：燥热、恶寒，这不是感冒了吗？当伤寒治，先发汗。结果发汗后病情就变了。接着又用大小柴胡汤之类和解少阳——病邪进了半表半里，柴胡类方一边解表一边清里，大柴胡里有大黄、枳实，带泻下作用。这么治了十多天，病不但没好，反而越来越重。
家属着急了：“前面的药都没效，是不是别的病？“医生还很有理：“你不懂，这是伤寒。六经传变，邪气依次往里走，走完一圈，最后得汗而愈。”
结果到了十余日以后——手指甲开始发青发黑，从脚到腰像冰一样冷，眼睛往上翻、直勾勾盯着不动，咽喉不利，小腹发冷，一股气往上冲顶着心口疼，呕吐不止（吐的是清水），气短得像要憋死过去。这已经是危象了！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，这就是误治的代价。中气本来就虚的人，发汗、泻下都在消耗阳气，越治越往阴寒的方向掉。家属一看不行了——毕竟是尚书的儿子、朝廷的官员，赶紧换大夫。请谁？御医罗天益。
换医生：御医罗天益一摸脉——“这不是外感，是中气不足”
罗天益来了，一诊脉：沉细而危。这是什么？一个不足之象。要是真有外邪，身体要抵抗，脉应该浮；可这脉又沉、又细、又弱。所以罗天益断定：不见伤寒之症，这是中气不足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中气就是脾胃之气。脾胃之气足了，胸中的正气才足，所以中气不足会引起身体很多问题。李东垣特别重视一点：中气不足的人会怕冷怕风，跟感冒特别像！所以很多医生误以为这是外感。李东垣专门写了本《内外伤辨惑论》，就是要分辨清楚什么是外感、什么是内伤——中气不足属于内伤。这套理论，是他们师徒——张元素、李东垣、罗天益——代代相传的核心学问。
罗大伦解说：情绪不好，会朝两个方向发展
这个案子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——她为什么会中气不足？罗天益一层层分析给我们看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首先，这人的正气本来就弱。你看她很可能很瘦，面色清白、没有血色。接着情绪不好起了破坏性作用：肝气不舒，肝气横逆克脾土——越是肝气不舒的人，脾胃越不好；脾胃越不好，中气越虚；中气越虚，人越没底气，肝气越容易下陷。这是个恶性循环。
更重要的是：情绪不好会朝两个方向发展。有的人体质偏热，肝气不舒就化火，肝火上亢，两眼通红、火越来越大——这是阳证。而有的人平素阳气不足、性格又郁闷，肝气不舒就向低迷消沉发展：阳气越来越被消耗，人越来越低沉，阴气越来越盛，肝阳越来越虚——这是阴证。这位李氏，就是典型的第二种。正气越不足，肝气越容易肝木下陷，一路向阴的方向滑下去。
本来中气就虚，前医又发汗又泻下，中气愈虚、阳气愈弱，一路往阴寒的方向滑下去——所以最后出现脚到腰像冰一样冷、手指甲发青。手指尖发青跟肝有关，这病除了脾胃，肝也有问题（肝经病变）。
处方：温中益气汤——附子干姜打头阵，吴茱萸藏着一条“暖肝”的线
这时候，刘尚书的夫人（太夫人）哭着离开座位，给罗天益行礼：“这病已经很重了，您一定要尽心救治！“罗天益说好，开了一方——温中益气汤，把药研碎，做成一服。
这方的思路，一层一层清清楚楚：
第一组（君药）：附子、干姜——两味大辛热之药，助阳退阴。理论根据是《黄帝内经》说的“寒淫于内，治以辛热“。
第二组（臣药）：丁香、藿香、豆蔻、益智仁、吴茱萸——温中止痛。
- 丁香：归脾胃肾经，温中降逆——患者阴寒过重、往上呕吐，丁香把呕逆止住；又是芳香药，能行郁气，把郁结的气机散开
- 藿香：芳香化湿，行脾胃之气
- 豆蔻、益智仁：振奋脾胃阳气，把湿邪去掉
- 吴茱萸：这味药配得特别巧——入肝经，暖肝。肝阳不足引起的病症，吴茱萸特别有效（之前讲过的疝气案里，就用它暖肝）。它一药多用：既暖中，又暖肝
第三组（佐使药）：人参、当归、白术、陈皮、白芍、炙甘草——补中益气、和血脉。
- 人参补气、当归养血，人参配白术补中气
- 陈皮：行气，但李东垣认为陈皮也有补中益气的作用
- 白芍：敛肝柔肝——肝这边还得调
- 炙甘草：配人参、白术补中益气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这方子的高明之处：患者阳气不足、阴寒内盛，除了脾胃阳气不足，肝阳也不足。罗天益补中气、温阳气的同时，用吴茱萸暖肝、用白芍敛肝柔肝——把这条隐藏的辅线也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如果你只看到中气不足，这病未必治得好；罗天益上来先写“欲归宁父母不得”（情绪），再断中气不足、阳气不足，内外伤分得清清楚楚——这就是高手。
疗效：半夜一声呻吟，天亮了想喝粥
药熬好了，可患者往上吐，喂不进去，只能一点点勉强往嘴里灌。喝到半夜——稍有呻吟之声，声音能出来了；身体也渐渐回暖。忽然，她想喝粥了！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就是见功了！阳气回来了，胃气也回来了。
到天亮，她已经喝了两次粥。又煎一服，慢慢喝下去。太阳升高后，之前那些看病的医生陆续来了，一诊脉：“脉得生机了！“高高兴兴地告辞走了。
波折：其他医生非要泻大便，病又回来了
过了三天，太夫人来问：“病人一直不大便，能不能用脾约丸润一润、往下泻一泻？“罗天益坚决反对：“不行！前面我们用的是大辛热之药，阳生阴退病才好。脾约丸里有大黄，是寒凉之药，再泻下去，恐阴寒又起，转生他症。”
可大家都觉得他说得不对——“不不不，给他下吧！“于是用了脾约丸。泻了两次，第二天早上——面色微青、精神困顿、呕吐又作，阳气又被伤掉了！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读到这里，深深叹息。罗天益这样的高人看病，也要面对阻力——患者家属的阻力、其他医生的阻力。看病真的是缘分：能遇到一位名医，并且坚信他，太不容易了。有的病能好，有的病不好，原因是多方面的。
没办法，再请罗天益。罗天益也不多话，把温中益气汤又拿来给服——服了就好了。
延伸：抑郁症患者的冬天，和那条“阳气”的线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案子，我们要学的是：情绪不好会引起脾胃的问题。但更值得记住的是它的方向性——有的人情绪不好是火越来越大（阳证），有的人是越来越消沉（阴证）。大家注意观察：有些抑郁症患者，一到夏天就舒服些，一到冬天见不到太阳就容易发病——为什么？就是阳气不足、肝阳不足。中医看病，阴阳永远要分清楚，不会只有阳证没有阴证。像这个案子，情绪不好加劳倦内伤，导致中气不足（主线）加肝阳不足（辅线），罗天益的温中益气汤，就给我们指出了调理这一类人的方向。生活中真有这样的人：情绪不是火越来越大，而是越来越低沉，最后身体阳气越来越不足，往阳虚、阴盛的方向发展——这种情况，一定要引起重视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罗天益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卫生宝鉴》（中气不足治验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