肚子胀、吃不下饭、一吃就吐怎么办？——罗天益治心腹胀满木香顺气汤医案

一开场：来了一位官太太，病根全写在生活里

公元 1264 年（元朝中统五年）八月二十日，一位姓范的郎中的夫人来找罗天益看病。这里先说明白：古代的“郎中”可不是今天说的医生，郎中是个官职——这位范郎中，是当官的人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罗天益看病有个特点——病案一开头，不先写病，先写病因。这位夫人，病案上写的是：“先因劳役饮食失节”。劳役，就是干活特别累——家里事多，操劳过度；接着饮食失节，就是吃饭乱了。大家注意，这个“节”是节律、节制的节，不是洁净的洁——早饭来不及吃，中午猛吃一顿；要么为了减肥饿肚子，要么看见好东西就多吃了，种种这些，都叫饮食失节。最后再加上一条：忧思气结——天天发愁，有什么事都在心里盘着。

七情伤五脏：愁，真的能把脾愁坏

为什么罗天益把情绪看得这么重？中医讲，身体内部出问题的根本原因就三个：饮食劳倦、七情内伤。七情各伤一脏：过喜伤心，过悲伤肺，忧思伤脾，恐伤肾，惊伤胆。这位夫人天天忧思，思则气结，气结以后脾气郁结，脾就受伤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昨天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接受采访还讲——真正的医学，是身心合一的医学。要把人放到他生活的背景里去想：家庭背景、单位背景、自然环境、地域……在这个背景下，他的身体是怎么失调的。如果病人往那一坐，医生问两句话就刷刷刷开化验单，说实话，很可能分析不出病到底怎么得的，也不知道该怎么调理。中医是源于生活的，是一门生活的艺术——你把道理搞清楚了，生活就能过得更好。

病到什么程度了？胸腹全胀、一吃就吐、两胁刺痛

这位夫人的症状，罗天益写得很细：心腹胀满——胸和肚子一起胀；但食则呕——早晨吃口东西就吐出来；到了晚上，干脆什么都吃不进去了；再加上两胁刺痛——两边的肋骨下头刺着疼。一诊脉：脉弦而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两胁刺痛和脉弦，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肝气不舒。弦脉是肝之脉；而脉细，说明正气不足。大家记住这个组合：又是虚、又是情绪不好，这正是后面整个治疗的钥匙。

罗天益引经据典：清气在阴，浊气在阳

罗天益是读书人，看病先引《黄帝内经》。《灵枢·五乱》篇说：“清气在阴，浊气在阳，乱于胸中”（原文还有“营气顺脉，卫气逆行，清浊相干”，罗天益给省略了，专讲最要紧的这句）。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他要把脾胃升降的道理讲透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脾胃是我们身体的核心，居于中间，叫“中土”。四肢百骸、五脏六腑、气血，全要靠脾胃吸收食物营养、运化到全身去滋养。气机也以脾胃为核心旋转升降——脾气主升，从左边升清；胃气主降，从右边降浊。清气在上，像天空一样清爽；浊气往下走，从大小二便排出，像大地一样承载。升清降浊，主要是脾胃的功能。

身体的圆圈：黄元御讲得最清楚

这个“气机圆圈”，到了清代，黄元御给大家做了最清楚的总结：脾胃在中间，脾气从左边往上升，胃气从右边往下降；肝随脾升——肝气跟着脾气从左上升；胆随胃降——胆气跟着胃气从右下降。上边是心火、肺金：心火代表夏天，肺金对应秋天，心火随着肺气从右边往下降，进入肾中——肾是水脏，火进来，水就不会过寒；肾水从左边跟着肝气、脾气往上升，进入心中，济一济心火，心火就不会独自在上边烧得厉害。这叫水火既济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上下交通，人就是平人——上边不过热，下边不过寒。很多人生病，上边热、下边寒，就是因为中间堵了，脾胃不转了。脾胃为什么堵？两个原因：第一，脾胃特别弱，没力气转了；第二，肝气横逆克脾土——情绪不好，肝木横过来欺负脾胃。脾胃弱加情绪差，升清降浊失灵，气机就上下不通了。

清气在下则生飧泄，浊气在上则生䐜胀

罗天益接着引《内经》：“清气在下则生飧泄，浊气在上则生䐜胀”。飧泄，就是一种腹泻——大便常年不成形，里面带着没消化的食物残渣，一疼就要拉，查肠道也没有感染。浊气在上呢？上面就胀起来了，咽喉、耳鼻喉这些上焦清窍全出问题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所以《内经》讲**“九窍为病，皆肠胃之所由生”**——眼睛、耳朵、鼻子这些上边的病，都跟脾胃有关。我调理耳鸣特别多，方法就是这个：先把脾胃调好，能升清降浊了，耳鸣立刻会减轻。而且这位夫人为什么夜里更重？夜里阴气重，浊阴之气当降而不降，弥漫在中焦上焦，自然更难受。《内经》还说“寒生满病“——阳主运化，就像火苗旺，锅里的水才咕嘟咕嘟开、水汽才往上走；阳气一弱，精微物质聚而不散，人就胀满。所以这个病，本质是阳虚之证。

一个关键判断：肝气不舒，会朝两个方向发展

罗天益在前面讲过的病案里反复强调：肝气不舒、情绪不好，会朝两个方向走。一个方向是向热：本来有点阴虚底子、相火偏旺的人，肝气郁久化火——肝火上来了，血压升高、眼睛通红、脸都发红，动不动就发火。另一个方向是向阳虚：平时就营养不良、面黄肌瘦、气血不旺的人，比如一位中年妇女，天天干活累得皮包骨，精神头本来就不足——你让她拍桌子发火？她没那个力气。受了气只能闷着，越闷阳气越不足，最后进入阴寒状态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位范夫人就是典型的第二类——朝着阳虚的方向发展，气聚在中焦，所以肚子胀、吃不下、一吃就吐。吐也是因为胃不能往下降，中焦堵了，食物下不去，只能往上翻出来。

第一步不是开药：先灸中脘穴

罗天益治这个病，是分层次的。上来第一步，不着急开方，先灸中脘穴——这是胃的募穴，灸它干嘛？引胃中的生发之气往上走。先把脾胃的生机点起来，再用汤药帮一把——他自己说了，“次以此方助之”，这方子是来辅助艾灸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是罗天益很独特的地方！他是李东垣的徒弟，但有自己的绝活：他特别爱用温阳药，李东垣并没有用那么多温阳药，罗天益却特别擅长治阳虚的状态；再一个，他特别喜欢艾灸和汤药结合着用，常让人灸中脘穴——这是他的绝招，大家一定要记住。我们前面讲过他的灸法，那三个穴位，大家有机会真的可以试一试，特别有效。

木香顺气汤：既升清降浊，又温阳补气

灸完中脘，罗天益开了木香顺气汤。这方子是根据《内经》“留者行之，结者散之“的思路创的——肚子胀是气结住了，要帮你把气行开、散开。方子怎么组？罗天益的思路特别清晰，有升有降，有温有补有行：

**往上走的——君药：柴胡、升麻。**这两味药苦平，柴胡行少阳经、升麻行阳明经，发散清气、运行阳分，让清气往上升——这是他的老师李东垣教他的。

**往下走的——佐使药：吴茱萸、茯苓、泽泻。**吴茱萸苦热，是泻药，气之薄者属阳中之阴，引导浊阴之气自上而下；茯苓甘平利水，泽泻咸平气薄——三味药一起，把浊阴往下引。

**温阳散寒的——臣药：生姜、半夏、豆蔻、益智仁。**都是辛甘大温之药，消散大寒。这人体内阳气不足、有寒气，阳气被困住不能运化，才会腹胀呕逆——用这些辛温药把阳气振奋起来，把寒邪散掉。半夏药性往下走，同时味辛，能暖中散寒。

**行气通滞的——厚朴、木香、苍术、青皮。**辛苦大温，通顺滞气：苍术还能利水排湿，青皮行气破气——你里边堵着，我帮你通开。

**补中气的——当归、陈皮、人参。**甘温，调和荣胃、滋养中气。罗天益补脾胃常用人参、白术、当归、陈皮这几味——中气补足了，脾胃才有力量去升清降浊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特别说一下吴茱萸这味药。罗天益说它引浊阴之气往下走，其实吴茱萸还有暖肝的作用——阳气不足的人往往肝阳也不足，加点吴茱萸帮他暖肝、温补肝阳，对恢复特别有好处。**一药多用，放在这里特别合适。**你看这个方子：有补中气的，有行气的，有暖中的，加上往上升的柴胡升麻，往下走的半夏茯苓泽泻——丝丝入扣，一个方向都不缺。

服药有讲究：研成碎末，忌生冷，忌怒气

这方子按当时的服药方法，研成碎末来熬，水两盏熬成一盏，去渣趁热服。为什么要研碎？为了节省药材——战争年代药材紧张，量少就得提高药效；药研碎了，每一味药接触水的面积大，煎出的成分就多。现在很多药熬完掰开，里边白心还没熬透，就是因为没研碎。方子里三分的、二分的，量都非常小。

服药还要忌两样东西：忌吃生冷硬物，忌怒气。生冷硬物伤脾胃——你的病就是饮食不节来的；怒气——你的病就是情绪不好来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很多朋友吃中药的时候忘了自己的病因是什么。你得分析清楚：**我这病是怎么来的？**原来是生气得的，那就要想通——比如听听我讲的《道德经》，坚持听下去，心里放下了、不纠结了，这时候吃药才有效。否则你一边吃药，一边在单位跟人较劲、随时准备拼命干，那这药吃了也没效果。罗天益把忌口和忌怒气写在方子后面，都是有说法的——你的病就这么来的，一定要调整。

数日良愈：有大家风范的一代名医

结果如何？数日良愈——吃了几天，病就好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罗天益看病，真有大家风范：病因给你写得清清楚楚——不只是身体的，还有你的生活习惯、你的性情怎么导致生病；怎么开方、怎么分析病情，都引用《黄帝内经》的话，把病情分析得一清二楚，方子开得丝丝入扣。他是李东垣的高足，而且评价很高——在很多方面他确实有创新，把李东垣的学说又发展了：比老师更擅用温阳药，还开创了艾灸配合汤药的治法。只是一辈子给老师整理书，李东垣的光芒把他罩住了。没有罗天益，李东垣的学问估计留不下来——他整理了那么多李东垣的书，最后只写了一本自己的《卫生宝鉴》，这是特别谦虚的一个人。

今天的启发：饭量小、一吃就胀的人，多半是这么堵的

这个病案给我们的启发很直接：饮食会伤身体，情绪不好也会伤身体。如果这人阳气本来就不足，受了气就朝阴寒方向发展，气结在中焦——很多人就是这个状态：饭量特别小，一吃肚子就胀，为什么？脾胃虚弱、情绪不好、中焦堵了。罗天益今天开的方子和整个治法，就是解开这个结的钥匙。大家不妨想想，自己身上有没有这方面的问题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最后再复习一遍今天的核心：**升清降浊，是脾胃的本职；脾气左升、胃气右降，肝随脾升、胆随胃降，心火降入肾水、肾水升济心火，这个圆圈转起来，人才是平人。**情绪不好加脾胃虚弱，圆圈就卡住了——灸中脘、服木香顺气汤，就是把圆圈重新拨动起来。学一点中医，是真的有好处的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罗天益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卫生宝鉴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