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肚子拉的都是没消化的、手脚冰凉怎么办？——罗天益治夏天冷饮伤脾胃医案

病人搜索词：拉肚子拉的都是没消化的 / 喝冷饮拉肚子 / 手脚冰凉 / 口渴不想喝水 / 脸发红皮肤出红斑 / 午后烦躁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内寒 · 脾胃虚寒 · 寒湿困脾 · 下利清谷 · 虚阳外越

一开场：医书翻到最后一页，这案子的作者竟是患者的朋友

罗天益（字谦甫）的《卫生宝鉴》讲到这儿，已经是最后一案了。为什么拿这一案来压轴？罗大伦说：李东垣的学问传给了罗天益，罗天益在临床里把这些学问用得淋漓尽致——讲完他所有的医案，大家对李东垣的学术思想就有个直观的感受了。

而这一案，还有个特别之处：它不是罗天益自己写的，而是患者的朋友记下来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位写案子的朋友叫郝道宁，患者是他的好朋友刘聚元。刘聚元病了，请罗天益来治，郝道宁天天守在旁边看——越看越佩服，感叹“这学问真大”，于是亲手把整个诊治过程记录下来，附在《卫生宝鉴》的书末。所以这一案是外人视角写的，细节格外可信。

病人是谁：六十五岁的刘聚元，大暑天里病倒了

这位刘聚元，那年六十五岁——“十年六十有五”，年过花甲，年纪不小了。

病是怎么得的？三个因素叠在一起：

• 劳倦——过度疲劳，消耗太多；
• 饮食不节——吃的东西不合适，饮食没规律；
• 伤冷饮——大热天里，喝了太多冰凉的东西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注意这个时间点——夏天。天热，人就贪凉，冷饮一杯接一杯。这位老先生本来年纪大了正气就弱，又劳累、又吃得不合适，脾胃正虚着，一肚子冷饮灌下去，直接伤了脾胃阳气。这就是典型的**“大暑之时，得内寒之证”**。

病怎么来的：当成外感病治了十多天，越治越重

病倒以后，先请来的医生一看，都说是**“四时之证”**——也就是以为他得了外感病，是天气变化、寒热失调引起的传染病。

于是按外感病来治，治了十多天，居然一点没好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“四时之证”的说法，是古人对外感时令病的一种概括——一年四季天气有变化，寒热不同，人感受了就容易生病。这位被当成外感病治了十几天，越治越不对，这才把罗天益请来。

罗天益一来，先诊脉，马上看出门道：

• 右手三部脉，沉细而微——正气不足，病在太阴（脾）；
• 左手三部脉，微浮而弦——有虚阳浮在体表。

他下了个判断，八个字：大抵阴多而阳少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什么意思呢？身体里头，太阴脾的虚寒多；身体外头，阳气少，只有一点虚阳在表演。所以这是寒证为主，体表那点“热”是假象，寒才是真相。

病到什么程度：拉的都是没消化的，手脚冰凉，脸却发红

刘聚元这一身的症状，罗天益记得清清楚楚：

• 身体沉重——感觉身体特别沉，没有力气；
• 四肢逆冷——手脚冰凉，一摸都是凉的；
• 下利清谷——拉肚子，泻出来的不是黄褐色的，而是清稀的、带着没消化的食物；
• 引衣自覆——总想拽过衣服盖在身上，觉得冷；
• 喘气费劲、懒言语——气短，不想说话。

罗天益一句话总结：**“此脾受寒湿，中气不足故也。”**病在足太阴脾经，脾受了寒湿，中气不足，所以才有这一身症状。

但光这些还不算完，他还有一组更“迷惑人”的症状：

• 口干，想喝水，可水到了嘴里却咽不下去，只想漱一漱就吐掉；
• 早晨起来身体发凉，肌肤上起鸡皮疙瘩；
• 午后容易烦躁，可虽然烦躁，却不想把衣服脱掉；
• 昏昏沉沉地想睡，脸却发红；
• 皮肤上隐隐约约浮着红斑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口干、脸发红、皮肤出红斑——这三样摆出来，多少医生会当成热证来治？可罗天益说：这是表实里虚。里头虚寒是根本，外头那点“实热”全是假象。为什么会有假热？虚阳外越——体内寒气太盛，阳气没地方待了，只好往外跑，跑到体表，就演出了一出“热证”。你说这时候一看脸红就上清热药，那可就出大问题了。

辨证关键：一看见脸红红斑就清热？那可就错了

罗天益特别强调了一句至理名言：“内虚则外证随时而变。”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句话特别重要——里边虚才是根本，外边的症状是随着它变化的。里虚严重了，外证就变；里虚轻了，外证也跟着变。而且这变化还“随时”——随着时令走：夏天外边天气热，虚阳就容易在体表闹出明显的热症；要是冬天，这热症就不那么显眼。所以看病，一定要抓住里头这个根，别被外头的变化晃花了眼。

他“详内外之证”仔细端详了半天，断定：病根在里边——是饮食劳倦、寒伤脾胃导致的，根本不是什么四时外感病，当感冒治是治不好的。

那怎么治？麻烦就麻烦在时令上：

• 按说夏天该用清凉药——可这位是内寒，清凉药不对路；
• 按病该用热药温——可现在是大暑时节，用大热药又怕伤了正气。

寒热俱伤，必当重乎中治——取中间的路子：不用大热，用温，温补脾胃。

用热远热：张仲景说用四逆汤，可现在是三伏天

讲到这儿，罗天益引了两段经典，把自己逼到了“两难”的境地：

一边是张仲景。《伤寒论》讲，如果下利清谷——泻的都是清稀的、水谷不化的东西，那一定是腹中有寒，是寒邪太盛，应当“就里”（治里），用什么？四逆汤，就是附子、干姜一类大热的药。

一边是《黄帝内经》。《内经》有言：“用热远热。”——用特别热的药，要尽量远离热的季节。大热天别用大热药，大冷天别用大寒药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为什么？尽管能治病，可大热药对正气也是有影响的。李东垣、罗天益这一派特别重视这个原则——他们真的做到大夏天不用特别热的药、大冷天不用特别寒的药。张仲景说下利清谷该用四逆汤温，可《内经》又说用热远热，夏天不能这么猛——两个都对，就要斟酌。这一斟酌，就斟酌出“重乎中治”的治法来。

于是罗天益选了温补脾胃的路子，开出了一张出人意料的方子——钱氏白术散。

处方拆解：小儿科名方，被罗天益用来救老人

这方子从哪来的？**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**里有，**钱乙的《小儿药证直诀》**里也有——所以叫“钱氏”，是钱乙书里的方子。

它本来是干什么的？治小儿的：小孩子泻肚子泻得特别厉害，脾胃虚寒，受了虚寒后哗哗往下泻，泻得津液不足、烦渴得厉害、胃口极差、乳食不进、身体特别虚弱——用这方子来温补脾胃、恢复正气。

组成不复杂，就七味药，罗天益逐味拆给你看：

• 人参——补正气，生津液；
• 白术——补脾；
• 木香——行气；
• 茯苓——去湿气。有人问了：泻得那么厉害，怎么还去湿？因为茯苓利小便——腹泻是水从肠道走了，小便一利，水从小便而出，大便里的水就少了，这叫“利小便以实大便”；
• 藿香——行脾胃之气，你不是虚寒吗？把脾胃之气行开；
• 甘草——温中补脾；
• 葛根——解肌退热（泻得太厉害会有虚热）、生津止渴（津液已经大伤），还有通络的作用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罗天益用这方子，还特意加了一味升麻——升阳明之气。为什么？因为腹泻拉得厉害，整个气机是往下走的，他要用升麻把气托起来、升上去。这一笔加得特别见功夫。

他自己把方义总结成三句话：

• 葛根配甘草为根本，以解肌——解体表那层红斑；
• 白术、茯苓以除湿、利其小便——水从小便走，大便自然成形；
• 人参、藿香、木香以安脾胃、进饮食。

药碾成细末，每服一两，用水煎服。

疗效与换方：两服药斑退身温，再换两个小方收尾

这药吃下去，效果立竿见影——服第二服，斑退而身温：皮肤上的红斑退了，身体暖过来了；利止而神出：腹泻停了，精神头也足了一些。

拉肚子一止，罗天益马上换方——大家看，他治病从来不是一个方子开七副让你吃七天再来，而是见好就换，步步为营。

换的是两个辛温小方，都出自钱乙《小儿药证直诀》：

第一个，异功散。就是四君子汤（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）加上陈皮。四君子补气补脾，为什么加陈皮？——补怕补不进去。脾胃虚弱久了，里头容易气滞堵着，先加点陈皮把气行开，补药才进得去。专门治脾虚气滞：饮食减少、胸闷堵得慌、大便不成形、神疲气短、身体瘦弱，严重了还浮肿。

第二个，治中汤。也是补脾的，跟异功散差不多：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、陈皮，再加干姜、青皮——带一点暖意，温补脾胃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到没有？张元素、李东垣、罗天益师徒这个易水学派，理论源流来自谁？来自钱乙。钱乙特别重视脾胃，创了这些方子——学术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这个学派的方子，看着简单，背后的传承深得很。

两个方子各服了一两次，过了五天，身体彻底平复，什么症状都没有了。

停药！不药而药、不治而治

病好了，罗天益说：停药，不用吃了。

刘聚元反而有点不放心：“我这病虽然暂时好了，可就这么停药，能行吗？”

罗天益一番话，是这一案的点睛之笔：

药是攻邪治病的。《内经》说：“治病以平为期。”——症状没有了，就该停了。邪气已去，你要是还强行用药，非要再吃，反而可能出现其他症状。这时候不如以饮食调养，待真气来复——这就是“不药而药，不治而治“的道理。

刘聚元一听，觉得有道理，听从了。过了十来天，身体彻底好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一段太重要了——很多人觉得中医就是吃药，吃越多越好。可罗天益这样的高手，病一平复马上停药，接下来的恢复交给饮食调理。五谷杂粮养脾胃，等真气自己慢慢回来。这是真懂《内经》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。

郝道宁的感慨：这才是御医，不是翻书找方子的人

作为全程目击者，郝道宁在案末发了一大段感慨：

“罗谦甫之为医，深究《内经》之旨，以经为据，不为众人之议所动。胸中了然而无所窒——此岂验方而用药者比耶？”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什么意思？罗天益当医生，是真把《内经》研究透了，一切以经典为依据，别人怎么说都动摇不了他；胸中对病情看得清清楚楚，没有一丝障碍。这难道是那些拿着验方翻书找方子的医生能比的吗？——这是御医，是李东垣的徒弟，高手中的高手。

罗大伦按语：补土派的药，从来没打算让你吃半年

这一案讲完，罗大伦把自己的感慨也说了出来：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学完这一案，我深受启发——原来我也以为，补脾派的医生嘛，肯定擅长让人吃补脾药，一吃吃它几个月、半年。**不是的。**人家治病一共就吃了几天药，然后告诉你：饮食调理。什么药都是药，用药把局面稳定住就行了，接下来的恢复靠食疗。李东垣他们特别讲究“到什么时候就停”，停了以后用五谷杂粮去调，等待正气来复——这个思想，对今天我们的养生有非常大的启发。

附赠：五谷杂粮，就是最好的药

所以罗大伦特别看重食疗，这不是随口说说：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为什么这么重视食疗？没事就给大家讲五谷杂粮，还不断推荐五谷粉——山药、莲子、薏米这些磨成粉，经常吃一点。这就是古代大医的经验：**用药把局面稳住，然后用饮食把脾胃养回来。**补土派经验丰富、理论扎实，可他们的补脾药绝不会给你开半年——到一定时候就停，接着五谷杂粮、饮食调理。这个智慧，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。

尾声：医案讲完了，明天开讲李东垣的方子

讲完《卫生宝鉴》这最后一案，罗天益的医案系列就告一段落了。罗大伦在结尾预告：接下来要讲李东垣的方子——补中益气、升阳益气的经典方，一个一个理清楚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为什么讲完医案再讲方子？因为大家马上就能看清楚：**这些方子是在什么学术思想上出来的。**先看医案，再看方子，思路一下子就通了。李东垣的这些方子特别经典，讲完以后希望对大家有更多的启发。

他还特别提到一件让他感动的事：那天他看了微信公众号“大伦书院“里读者们写来的信，发现很多朋友在认真听讲，在好多他想不到的角落里，都有人在学习——这让他非常感动，也更有动力把这些古代大医的医案一个一个慢慢讲下去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明天，我们不见不散，接着来讲李东垣的经典方子，谢谢大家！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罗天益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卫生宝鉴》（元代，罗天益著，约 1281 年成书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