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穿棉袄还嫌冷，是阳虚还是体内有热？——王孟英治“真热假寒”医案

病人搜索词：怕冷 / 夏天穿厚衣 / 穿棉衣还冷 / 总觉得冷 / 脸色发青 / 阳痿 / 嘴里味大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真热假寒 · 实热内蕴 · 气机郁滞（热极生寒，气机郁而不达）

一开场：这个人，被一百一十三位医生看坏了

今天我们接着讲清代名医王孟英看病的故事。今天讲谁呢？讲他的一个老朋友——张养之。这人的故事特别精彩，而且在王孟英的医案里，他是个经常出现的人物，张养之他们家身边人，很多人都是王孟英给看的病。

这张养之，命是真有点坎坷。他弱冠之年（二十岁左右）就失了父亲，又得了一场来路不明的病——什么病没记载，只知道缠绵了整整七年。这七年，可把家里的钱都折腾光了。看了多少大夫呢？有记载：一共一百一十三位医生。一百一十三位，愣是没把病看好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七年时间、一百一十三位医生，病没看好——当时江南中医的水平，可见一斑。其实现在也有这样的患者，到处留言说“我看遍了中医”，看了好多好多医院，病就是没看好。这种情况，古今都有啊。

病人是谁？自学中医，把自己治好了，鼻子却坏了

后来怎么办？张养之“因购求医书“——就是买中医书，买来以后静心参考，自己学起了中医，成了个中医爱好者，天天学，自己给自己调。结果您猜怎么着？居然把自己给治好了！不过他这鼻子已经坏了——估计当时病太重，鼻子都变形了，再长也长不回去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就像当年黄元御——清代名医黄元御，是被庸医把眼睛给治瞎了一只；这位张养之呢，鼻子坏了一个。古代清朝规定：五官不全、五官不整的人，不能考科举。脸上有缺陷，这书生的前途基本就废了。所以张养之“抱此不白之冤，自惭形秽”，觉得形象太差，干脆不出门，闭门学楷书——在家练字，将来卖字挣点钱。

认识王孟英：夏天穿两层衣服，还总觉得冷

后来张养之认识了王孟英，两人莫逆之交。王孟英一看这哥们儿：面色发青，身体感觉很弱，容易招外感，没事就感冒；夏天也穿厚衣服——夏天我们都穿背心儿，他在外边还要再套一层，穿两层衣服；还经常吐白沫痰，不是黄痰，是那种白沫；一问，阳痿多年。这阳痿多年，一般人一看就是肾阳不足吧？

他自己也这么想，所以常年服温热之药——总觉得冷，就吃温热的药补。王孟英屡屡劝他：别乱吃药，别乱服这些温补的药。可一般人不会听的——您看这人的状态，脸上发青、怕冷、夏天多穿衣服、吐白沫、容易感冒，这不确实有点像阳虚、正气不足吗？确实如此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王孟英却觉得这有点问题。果不其然，这年九月，出事了。

九月发病：突然怕冷头疼，自己吃发汗药没用

这年九月间（秋天），张养之突然患恶寒、头痛——突然觉得怕冷、头疼，自己吃了点温散的药、发汗的药，没效果。这时候请王孟英来看病。

王孟英一来，一摸脉：脉极沉实——这脉特别沉，使劲往下按，按到骨头那儿，才觉得像一根琴弦一样，滑溜溜、挺有劲儿地在那跳。再一看张养之什么样？他当时卧在曲房密室之中——房间前面有遮挡，不让风直吹，还拉着密密的帐子。九月的江南，天还没凉透呢，他大帐里边点着炉火，披着厚棉衣，还觉得不足以御寒，感觉冷。而且涎沫仍吐，吐个不停；咳嗽没有停的时候，咳出白沫；问他胸腹胀不胀？不胀。大便还算正常，小便不多，口气极重——嘴里味儿特别大。

辨证高光：看着是阳虚，王孟英却说“极热生寒”

各位，这时候真到看功夫的时候了。过去没有舌诊之前，这种寒热真的容易搞错——因为有假象。您看这表现：这么怕冷，大帐围着、炉火点着、棉衣披着，吐白沫、脸上发青——这一看绝对是阳虚的表现，对吧？非常容易出错。中医里的患者症状，并不是像教科书那么简单，往往有假象。

王孟英看什么呢？他肯定看舌头。罗大伦老师总讲舌头——舌头能看出来：他的舌质一定是红的。王孟英说了：这是极热生寒——你体内积的热特别深，气机郁而不达，热在里边深藏着，阻碍气机运行，所以四肢发冷、浑身怕冷，全是气机不通的缘故。怕冷是假象，里边的热是真真切切、很厉害的热。这时候怎么办？非大苦寒以泻之不可——一定要用苦寒的药，把热泄出来才行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中医诊断起来可真是难——明明看着是阳虚，结果是真热。打个比方：一条河流，正常通畅时一切正常，两边水位一样；如果中间的石头堵上了，你会发现上游的水越积越多，下游没水了。下边怎么会凉？因为水过不来了。人也是这样——里边热，挤在里边出不来，外边就显寒，因为气机被堵住了。像当年我母亲得肾炎的时候也是这样：大夏天穿棉袄，这一看就容易被当成阳虚去温阳，那就错了——舌头是红的！后来给她凉血，血慢慢凉下来，活血了、气机通畅了，衣服就穿正常了，再也不怕冷了。我是亲身经历过的，所以确信——有的人冷得不得了，实际上可能是热极了：热堵在里边，经络根本运行不了，才显现出寒冷之象。

开方：大苦寒泻热，张养之把命都托付了

王孟英把诊断写了出来。张养之开始有点犹豫：我这冷成这样，你给我苦寒之药、泄热，能行吗？但是一看王孟英写的那个辨证，条理分明、滔滔不绝，他大呼：“弟之生死系乎一家之命，惟君怜而救之！”——我的生死，关系着一家子的命，兄弟你千万要救我！

王孟英安慰他：“我不惑外显之假象，而直断为实热内蕴，非揣度之词，确有脉证可凭。”——我没有被外表的假象迷惑，断定是实热内蕴，这不是我揣度出来的，是确确实实有脉证可以凭据的。你就放心静养，不必心存疑虑。于是开了大剂苦寒之药——含芒硝、大黄这类泻热猛药。

治疗波折：吃了没动静，亲戚们炸了锅

苦寒之药开了，吃了两三天，病也没减，没什么改变。这下亲戚朋友开始议论纷纷了——这是看病最怕的事：家里边人七嘴八舌，说这方子太峻猛了、太狠了，张养之身体这么弱，怎么能开这么猛的药？于是有人出来说话，应该慎重。有个姓于的（于某），扬言于众：“张养之之命，送于孟英之手也！”——张养之这条小命，肯定要交代在王孟英手里了。大家七嘴八舌，嚷嚷起来。次日，又请了陈启东、余某两位医生来——都是热心朋友介绍的，“我认识个大夫，推荐给你”。

王孟英一听，赶快跑到病榻前——这才是真哥们儿。一般的大夫，病人吃了药没反应、家属又请了别的大夫，大多就算了。王孟英真去争取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他跑到病床前，说的全是肺腑之言：“兄非我之知己，则任兄服谁之药，我不敢干预也。”——兄弟你如果不是我的知己，你爱服谁的药服谁的药，我不敢拦你。如果你家里富裕，那你去广征名医，花多少钱请名医都行，我绝不阻拦。可是兄弟你现在是个清贫的书生，与我至交，这点钱哪请得起什么名医？如果他们真能识得病情、药到病除，我肯定竭力怂恿你赶快吃药。可我就怕他们压根儿识不出这个病——看的是阳虚，用药也断不如我力量大。识不出这个证，就开个不温不火的平淡方子，应酬一下，谁也不得罪，也治不好病，那才是耽误了你。他还劝张养之：这两位医生的诊费都省下来，留着做药钱——后边治病还得花钱呢。

力排众议：没动静，恰恰说明药力还没到

王孟英还讲了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道理：“我们吃了两三天苦寒之药了。如果不对症，早该出问题了——您要真是阳虚，我这么苦寒的药、芒硝大黄这么猛的药给你用上，就您这体格，早该被泻坏了！现在没事，说明什么？说明您体内的热太深了，药力还没真正打到病上。所以应该再加重剂量！”

张养之趴在枕头上听着，大为感悟——被感动了，因为正常人谁管你呢？王孟英分析得太有道理了：你要是真阳虚，吃了芒硝大黄早出事了；没动静，说明药力没到。于是张养之如法服药，继续吃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就是辨证的底气。没有对病情的十足把握，谁扛得住家属这样质疑？王孟英敢拍胸脯，是因为他看的是舌头、凭的是脉——真热假寒，证据都在那儿。

疗效：泻下胶水一样的大便，冷一天天退了

继续吃药以后，过了两天，大便泻下来，像胶水一样，味儿特别大。泻下来以后，奇迹出现了：畏寒逐渐减轻，原来大片干燥的皮肤也润了；开始慢慢喝粥了，米粥日益加增；十来天以后，大便的颜色恢复正常了——这非常关键，大便颜色的改变跟病情有关，有热的时候颜色会深，颜色正常了，说明热清了。一百天以后，康健胜常——比以前好多了！从这儿以后，虽然严冬，也不怕冷了；偶尔受点风寒有点小病，用点清润的方子就好了。阳道复兴——原来阳痿的，现在通畅了、正常了。后来，又添了一个女儿——这说明身体彻底恢复正常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您看：用寒凉药把体内的热清掉以后，反而不怕冷了。为什么？冷是假象——冷是经络不通畅导致的。你感觉的冷，看着像阳虚，其实不是阳虚。大家记住：浑身冷，未必是阳虚！有的呢，是痰凝、气血凝住了，堵住了，气血不能流通；有的呢，是热聚在里边，导致气机运行异常。我母亲当年就是吃凉药、凉血的药，一点点地好，病好了以后身体比以前还好，出去玩特别有劲儿——王孟英这种治法，我特别有感受。

尾声：技术可以学，孟英的心地不容易学

张养之好了以后，跟别人夸王孟英，说了句特别有名的话：“孟英之手也，或可以得而学之；孟英之心地，一般达不到！”——王孟英看病的手段，你可以学；但他那份善良的心地，一般人不容易达到。你看我这病，十多年深藏的病根，一旦扫除，自觉精神胜昔，可为日后之根基——这是我的再生之德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王孟英这人的医德水平非常高，在清朝著名的中医学家里，绝对应该排前几位。他个性非常鲜明：看病对患者一腔热忱，经常跟庸医斗争。你看这一百多个医生都没看好的病，他要但凡不较真，这病也看不好；他较真，就把病给看好了。反观现在有些大夫，病人但凡懂点中医、提了点中医术语，他还不高兴了——你看的是谁的书？找他看去吧。王孟英不是这样，他是真心实意为患者考虑。希望我们未来的年轻中医，多看看王孟英的医案，多了解他的品德，做王孟英这样的人——对患者负责任，把病人救过来。

最后再记一笔：怕冷不一定都是阳虚——血虚的女性也会怕冷：血亏，血液不能输布到体表，就显出怕冷的样子。任何原因让身体体表得不到温煦，都会体现为怕冷，这种“假阳虚”的表现，要先解决根本问题。而判断真热假寒的关键，就是看舌头——舌质一定是红的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王孟英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王氏医案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