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嗝停不下来、一受凉就犯怎么办？——王孟英治阳虚噫气医案

病人搜索词：打嗝 / 打嗝停不下来 / 一受凉就打嗝 / 吸口凉气就打嗝 / 胃里往上反气 / 打嗝怎么办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呃逆 · 噫气 · 脾阳虚 · 胃气上逆

一开场：同样是打嗝，有人喝口热水就好，有人却要治脾胃

打嗝这事儿，人人都有过。可有一种打嗝不是那种“格力”一声的短嗝——是从胃里一声一声地，反上来一股很长、很大的气，堵都堵不住。更要命的是，这种人往往天一凉、一受寒就打嗝，吸口凉气都能犯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今天讲的这位医家是清代温病大家王孟英——温病学家，绝大多数医案都在清热，可这一案，他上来用的却是温阳的药。为什么？因为患者有什么病，就用什么药，不能按学派来。这个故事，我们从头讲。

病人是谁：替王孟英整理医案、写序的挚友

这一案的病人不是普通人，他叫周光远，是王孟英的挚友。周光远一辈子跟着王孟英看病，对王孟英崇拜得不得了——王孟英的医案，就是他一手整理编次成书的，写序的时候，落款还把自己放在“弟”字辈，谦虚得很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周光远眼看着王孟英救人无数，了不得，所以他把这些医案整理出来，流传后世。我们今天能读到王孟英的医案，还得感谢这位周先生。他本人呢，就是个典型的气虚、正气不足、偏阳虚的体质——白白胖胖，脸色白得发惨，有时候甚至有点发黑，因为阳气总是不够旺盛。

病到什么程度：一声接一声，势不可遏

周光远自己说：“余素患噫气。”——我从前就有个毛病，总犯噫气。什么叫噫气？就是打嗝，从胃里一声一声反上来一大口气，又长又响。别人打嗝，几声就过去了；他不是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他说自己“凡体稍不适即发”——身体只要稍微有点不舒服，比如受点凉、劳点累，这噫气就来了；一发起来，一声鼓一声地往外冒，没事儿就往外反气，“势不可遏”，停不住、堵不住。这一年冬天，他发作得最厉害，苦不可言。正好碰上王孟英，赶紧请先生给瞧瞧。

王孟英怎么想：阳气衰微，浊阴上逆

王孟英一诊，诊断就出来了——“此阳气衰微”，阳气微弱，也就是阳虚。阳虚了会怎样？浊阴上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王孟英这个判断，大家用自然现象一联想就懂：阳气就像太阳，太阳正午当头的时候，雾气全散掉了；太阳下山、落下去的时候，雾气就出来了；早晨太阳刚升还没升起来的时候，阴气也重。人也是一样——阳气足的时候，清气往上升、浊气往下走；阳气一衰微，那些污浊之气就往上反，胃里的气压不住，就变成嗝，一声声往上冲。周光远这人平时就正气不足、偏阳虚，所以天一冷，阳气更虚，浊阴上逆就更厉害，冬天犯得最凶。

第一张方：理中汤，先把阳气暖过来

治法很明确：先温阳。王孟英先给周光远开了一剂理中汤打底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理中汤出自张仲景的《伤寒论》，大家更熟悉的是附子理中丸——就是理中汤加了附子。理中汤一共四味药：人参、干姜、白术、炙甘草。这方子里谁最重要？我认为是干姜——它负责把脾胃暖过来；但人参也绝对配得上，简直是神来之笔：这种人一定是正气不足，脾阳虚就是脾气不足、逐渐向寒的方向走，所以补气非常重要——人参力道大、劲儿足，先把正气恢复起来；白术补脾胃，人参配白术，又补脾气；加干姜，补脾阳；炙甘草调和诸药、坐镇中焦。合起来，就是一个温运脾阳的方子——脾阳受伤的时候，用下去特别好。

顺带讲个渊源：理中汤本来是治“霍乱”的

理中汤最初是张仲景用来治什么的？治霍乱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“霍乱”这个词，古时候是“挥霍缭乱”之意——指突然上吐下泻、又头疼又发热的那种病，不是现在说的传染病霍乱。当然，传染病霍乱如果阳气不足，也可以用理中汤来治。这种“挥霍缭乱”的病，往往就是平时阳气不足、正气不足的人，猝然感受寒邪——天冷突然降温，或者被空调吹到，或者吃了冷饮，特别是夏天：吃冷饮、睡觉开空调，一冰，早上起来浑身冒汗、没劲儿，发烧、头疼，一动就恶心吐，往厕所一坐就腹泻，有时候胃疼肚子疼得不得了。这就是脾阳不足。用理中汤下去就好用。所以我经常推荐大家家里备上附子理中丸——理中汤自己煎比较费劲，附子理中丸有现成的，一丸下去，往往就能明显改善。

第二张方：旋覆代赭汤，补气、降气、化痰一起上

理中汤一剂，把阳气不足的人先暖过来、打好底。接着，王孟英开出了第二张方——旋覆代赭汤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也是张仲景《伤寒杂病论》里的。原文是说：伤寒发汗、或吐、或下以后，留下一个病症——心下痞硬，心口窝的位置一按发硬，噫气不除，总往上打嗝，一口气出不完。为什么？汗、吐、下三法用完之后，正气不足了，脾胃伤了；胃气本来是往下走的，现在胃气虚了，里边还有点寒，就容易胃气上逆，所以打嗝。旋覆代赭汤的思路就是：一边补气，一边降气，同时化痰——因为这种病，胃里往往还凝聚着一点痰。

方子拆开看：一味花药往下走，一味矿石镇住气

旋覆代赭汤七味药：旋覆花、代赭石、人参、生姜、炙甘草、半夏、大枣。每一味都有讲究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先说旋覆花——一般花的药性都是往上走的，唯独这旋覆花是往下降的，专门降气；人参补正气，因为一定是脾胃气虚才导致这问题；生姜，原方用五两，量比较大——脾胃虚寒、气往上反，生姜暖过来；代赭石，是矿物药，质量很重，往下重镇，把气给压下去；炙甘草是坐镇的；半夏降胃气、还有点化痰作用；大枣原方十二枚，现在我们用四五个就行。这里还有个特殊讲究——用药比例：代赭石一份、旋覆花三份、生姜五份，1:3:5。有医家特别强调这个比例，说临床上按这个比例用，效果就特别好。

红汤之谜：为什么世人怕用这张“仲圣妙方”

周光远后来总结这张方子，说了一句名言：“仲圣妙方，药极平淡，奈世人畏而不敢用。”——张仲景的妙方，药其实特别平淡，没什么特殊的，可世人害怕、不敢用。怕什么呢？罗大伦揭开了谜底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估计就跟这代赭石有关。旋覆代赭汤熬出来什么样？那汤红红的，像颜料一样，看着就很恐怖。不懂的人一看：我的天，这是什么东西？一锅颜料似的，这能喝吗？往往觉得有点害怕。实际上这就是代赭石的本色，借着它这个重坠的劲儿，把气给降下来。中医学子们用过一次就会体会——这方子效果是真的好。

一剂而愈，此后年年如法炮制

结果如何？一剂而愈。王孟英给周光远投下旋覆代赭汤，一副药下去，噫气就好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从那以后，周光远这病偶尔还会犯——不定哪年天一转凉、一受寒，又发了。发了怎么办？如法炮制：先来一剂理中汤，再喝旋覆代赭汤，就好了。后来发作越来越轻、越来越轻，到现在已经基本不发了。你看，这两个方子一温一降，配合起来用，是一个宝贵的经验。

解说者按语：温病学家，为什么上来就用温阳药？

这里有个特别值得琢磨的地方。王孟英是温病学家，他绝大多数医案全在清热——滋阴清热、清热化痰热，他特别慎重地用温热之药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为什么？因为王孟英那个时代，太多人滥用温热之药、一味温补，补出了很多问题，所以王孟英是来纠偏的。他说：不能一上来就温补，不是所有患者都应该温补的。可大家看，他给周光远治病，昨天那方里有干姜，今天这方里有理中汤——说明什么？说明中医到了王孟英这个级别的大家，什么药都用：不是说我是温病学家，就只用寒凉之药、绝不用温补药——不是的，患者有什么病，就用什么药；患者的病，不会按你的学派来长。能治好病，这才是第一位的。

延伸故事：喻嘉言治危重呃逆——一昼夜六剂理中汤

王孟英这一手，其实不是凭空来的——他博览群书，借鉴了前辈喻嘉言（《寓意草》的作者）的经验。喻嘉言治过一个更重的呃逆患者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喻嘉言治的这个患者，得了嗝气，历久不愈，连米都吃不进去了；开始吐清水，后来吐绿水，再后来吐黑水，最后吐臭水，呼吸都快接不上了，危在旦夕。喻嘉言怎么治？上来先用理中汤六剂，一昼夜给他喝下去——不是六天，是一天一夜喝六副，不让他停，一直这么灌着。为什么？这患者已经“呼吸将绝”了，太虚了，不敢上来就用代赭石往下压——一丝气都上不来的时候，一下压下去，气断了，人就没了。先用理中汤分理阴阳、健脾胃，中焦脾胃气足了，能够升清降浊了，这时候再降气，就没问题。第二天早晨转方，换旋覆代赭汤，一副药下去，一剂而安。

喻嘉言的用药法：旋覆花煎汤，调代赭石粉末

喻嘉言用旋覆代赭汤还有个更妙的细节——他没用原方煎煮，而是取其中的道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喻嘉言只用旋覆花一味煎汤，煎好之后，调上代赭石的粉末两钱，搅进去给患者喝。结果呢？“才入口，就觉得气一下就收回丹田了”，回去了；患者特别困倦，慢慢调理。从那以后气不往上返了，回归丹田；再吃补药，一共吃了二十来斤，善后两个月，这患者彻底没事了。喻嘉言还解释了为什么吐黑水：胃底之水都黑了，说明胃中津液已经不纯了，这时候脾胃虚到极点，更不能乱压。这就是古代大医的功夫——理中汤温阳补脾打底，旋覆代赭汤降逆收功，两方配合，一虚一实，拿捏得恰到好处。王孟英正是从喻嘉言这儿借鉴了经验，用在周光远身上，效果非常好。

日常建议：吸口凉气就打嗝的人，别只靠一杯热水

故事讲完了，落到我们每个人身上——这种“天一凉就打嗝”的人，生活中真不少见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有的人真的就是吸口凉气就开始打嗝，喝一杯热水下去就起作用了。但你要知道：这说明你的脾胃可能有点虚弱，阳气不太足。热水只是治标，平时得调理脾胃这个本。真正阳气不足、气虚、脾胃不足的人，打嗝能闹很久——这种患者，就可以借鉴喻嘉言、王孟英的经验，给自己调理一下。调理好了，不但不打嗝了，对整个身体都有好处：脾胃强健了，能升清降浊了，气血运行正常了，身体才能真正好起来。中医就是通过各种表象，来看里边的问题、调理里边的问题——表象一个一个清除，很多问题慢慢就都好了，这就是中医调理身体的道理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王孟英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王氏医案》（周光远编次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