喘得不能躺下、一躺下就憋闷咳嗽怎么办?——吴鞠通治风寒夹痰饮医案
病人搜索词:喘得不能躺下 / 一躺就憋闷 / 喘不上气 / 夜里坐着睡 / 咳嗽晚上厉害 / 怕风 对应病名(医学用语):风寒夹痰饮 · 外寒内饮 · 痰饮停肺 · 悬饮
一开场:1803 年正月,一场让人坐立难安的“感冒”
那是清嘉庆八年(癸亥年,1803 年)二月初十,北方的冬天还没走。一位 26 岁的金氏妇女来看病——她得的可不是普通感冒,而是喘得连躺都躺不下去的重病。
请出今天的主角:吴鞠通,清代温病大家,《温病条辨》的作者,温病学派的创始人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注意,吴鞠通是温病大家,可他今天用的方子,居然是《伤寒论》里张仲景的小青龙汤!他看病不拘什么温阳、清热、温病学派——人家说得很实在:**“这病是按大自然得的,我是看着什么方法适合就用什么方法。”**这一点,特别值得我们学习。
病人是谁?她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水?
这位金氏妇女,本来就体内痰饮很重——湿气重、水液代谢不畅。偏偏这个时节又受了风寒,于是就成了**“风寒夹痰饮”**:外头被冷风吹着,里头全是化不掉的水湿。
症状一条条摆出来,听着就吓人:
自汗恶风——自己出着汗,还特别怕风,风一吹就觉得凉飕飕的;喘满短气——喘,气上不来,说句话都费劲;渴不多饮——口渴,但不敢多喝水,因为喝下去就往上翻、往外呕——说明胃里头也满了,水喝下去走不了,只能往上顶;夜甚——病在阴分,晚上格外厉害;最要命的是倚息不得卧——一躺下就憋闷、喘、咳嗽,只能靠着被子坐着,一坐坐一宿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在北方冬天出过诊的中医都知道,这病特别不好治。平时身体不好、体内水湿重、正气不足的人,一受外寒,真的会喘起来。你看过去农村的老人,很多就是这个样子——背靠着墙,弓着身子,一咳就喘不上来。这病名医见了也头疼。
为什么这病这么难治?外寒裹着内饮,里应外合
道理其实不复杂:水湿重的人,体内全是“水货”,正气本来就弱;外头的风寒一吹,毛孔一闭,水湿就更散不出去——外寒往里逼,内饮往外顶,两下里一夹击,肺就彻底被堵住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就是中医说的**“外寒内饮”**。张仲景的小青龙汤,就是专门为这种情况创的:恶寒发热、头疼身痛、无汗、喘、痰清稀得像鸡蛋清、干呕——或者渴、或者拉肚子、或者小便不利、小腹痛,症状可能五花八门,但根子就一个:外有寒、内有水。
吴鞠通出手:小青龙汤,先去掉两味药
吴鞠通上来就用小青龙汤的思路,但做了个关键调整——去掉麻黄和细辛。为什么?因为这病人汗多!本来就自汗不止,麻黄细辛是往外发散的,再发汗,汗出多了正气更伤。于是换成炙广皮(陈皮)加枳实,行饮降气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你看人家开方——不是照书抄,是按病人的实际情况调。汗多,就把发散的药拿掉,加理气降气的。这一笔,就是功夫。
方子怎么配的?桂枝六钱打头——这是桂枝汤的路子,调和营卫,把汗慢慢止住;茯苓块六钱去水湿;广陈皮开肺气——肺主一身之气,肺气一开,一身的水气才能通行;枳实理气降气,帮着往外排;炒白芍敛阴,跟桂枝一配,一散一收;半夏温化痰饮、降气;再配炙甘草、干姜、五味子、生姜。
煎法也有讲究:用甘澜水——就是河里那种带水花的活水,使劲搅出泡沫来——八杯煮取三杯,分三次服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里头藏着张仲景一个治顽固咳嗽的绝配:干姜、五味子、细辛。干姜暖中,细辛往外散残余的寒邪,五味子往里收——一散一收,配合得特别好。后世很多经典的方子都用这个搭配。我治那种受了寒、咳了两三个月都不好的病人,方子里只要加上这三味药散残余寒邪,效果特别明显。
第二天:咳嗽轻了,还是躺不下——加葶苈大枣
第二天(十一日),金氏来了:咳嗽稍减,但还是睡不了觉、躺不下来。为什么?体内水湿太重了,光靠小青龙去水,劲儿不够。
吴鞠通就在原方基础上,合上葶苈大枣泻肺汤——加苦葶苈子三钱炒香,配大枣肉五钱。葶苈子专门泻肺里的水邪,泻的力量比较强,用大枣护着脾胃,别泻伤了正气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葶苈子泻肺水,这是张仲景《金匮》里治“支饮不得息”的路子。吴鞠通用方,经常这么合方——原来的思路不变,水泻不掉就加大泻水的力量。水8杯煮取3杯,药渣再煮一杯,一点不浪费。
第三天:给水找条出路——利小便
到了十二日,吴鞠通调了个方向:“使水有出路”——与其硬泻,不如把水从小便送出去。于是加杏仁泥开肺气(肺与大肠相表里,肺气一开,水湿才走得动),加生薏苡仁五钱、白通草一钱五分——薏仁、通草都是利尿的,让水湿直接从小便泄掉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你看,泻水有好多条路:发汗是一条,泻肺是一条,利小便又是一条。哪条路通就走哪条,这就是辨证论治的灵活。
水一退,口渴自己就好了——这是什么道理?
到了十三日,脉象好一些了。有意思的是:病人原本口渴,吃了这么多干姜、生姜、桂枝这些温药,反而不渴了。这是怎么回事?
吴鞠通解释得很妙:水饮停在心下(胃的位置),把心火给“格拒”住了——心火下不去,火全憋在上面,所以上面热、就渴。现在水湿卸掉了,心火能往下走了,上面不热了,渴自然就好了。剩下的只是微微怕冷,就开个调和营卫的平和方子——茯苓、桂枝、白芍、炙甘草,还是桂枝汤的影子、小青龙的影子,但没有了麻黄细辛那种刚烈的药,温温柔柔地收尾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看,渴不一定都是热——水饮停着也能让人渴。水一排掉,渴自己就好了。这种“格拒”的道理,是中医辨证的高阶功夫,一般大夫想不到这一层。
一咳嗽两胁疼:水饮钻到胁下,改走理气通络
十四日,新问题出来了:一咳嗽,两侧肋骨就疼。原来水饮停的时间长了,跑到胁下经络里去了——这就是悬饮,经络被水湿堵住了。
吴鞠通立刻加药:旋覆花三钱(包煎)、苏子霜二钱降气通络,广郁金三钱、青皮二钱、生香附三钱理气疏肝——陈皮、郁金、青皮、香附,这是肝气不舒、气机郁滞(尤其是两胁郁滞)的经典组合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咳嗽咳多了,两胁疼,一般人都是硬挺着。吴鞠通看病就是仔细——疼在哪儿,他就把药跟到哪儿。水湿停在胁下,就加理气通络的药,让堵住的地方松开。
病根儿露出来了:切忌恼怒
到了十五日,咳嗽好了大半,剩一点尾巴,但两胁还是疼,疼得“攻胸”——顶着胸口难受。吴鞠通这回写了四个字:“切忌恼怒”。
为什么?他认定这是肝胃不和。大家想想:这病人为什么体内水湿那么重?脾土一定不足——中医讲土克水,脾土健壮的人,水早就化掉了。那脾胃又是怎么伤的?肝气横逆克脾土——情绪不好,气的,脾胃受伤,土不能制水,水湿就堆在体内。所以最后这方子,基本全是理气的药:姜半夏、桂枝、干姜、郁金、旋覆花、苏子霜、降香、当归、香附、青皮,稍微留一点宣肺化痰的,剩下的全在调肝理气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总说“我湿气重”,天天喝薏仁赤小豆——那是表面的。**往根儿上追,湿气重的人脾土都有问题,脾胃虚弱的根子,往往在情绪上。**肝气不舒,气机郁滞,水湿停住;肝火犯肺,还能咳嗽。这病看着是咳嗽喘,治到最后,治的是情绪。吴鞠通没说破,但“切忌恼怒”四个字,已经点透了。
六天六个方子:这才是真正的辨证论治
从初十看到十五,一共六天,每天的方子都不一样:一开始温阳散寒(小青龙),发现水去得不痛快,加葶苈子泻肺;再加薏仁通草利小便;水去渴止,调和营卫;发现胁痛,加理气通络;最后理气为主——去水的药渐渐减少,理气的药渐渐增多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我很少讲这样的医案,因为太复杂,听着好像有点“无聊”。但《吴鞠通医案》里大多数病例都是这样的——每天一个方子,每天微调。宋朝的医案,讲的是大概的方法,思路清晰,几剂就好;到了明清,医案就完全反映真实的看病过程——患者连着来十天二十天,每天的方子都不一样,根据当天暴露出来的新问题调整。这才是真正的中医看病方法,叫辨证论治、随机应变。现在咱们看病两个礼拜去一次、一个月去一次,真达不到这个标准——古代中医对患者,真是这种负责任的态度。这病现在谁有这待遇?一天换一个方子,全中国也没有几个人能享受到。但古代的中医,就是这么看病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最后说句实在话:今天讲小青龙汤怎么用、吴鞠通怎么加减,大家了解一下就好——因为人家真正的功夫,全在“随时加减、随时变化”里,那不是背一个成方就能会的。这是专业中医人需要学习的功夫。古代中医的文化,是人类真正的宝贝,我们真的要好好继承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吴鞠通医案整理,医案出自《吴鞠通医案》(清 · 吴鞠通著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