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胁疼、一有动静就抽、十年吃不下饭怎么办？——吴鞠通治肝着络病医案

病人搜索词：肋骨下面疼 / 两胁疼 / 一有动静就抽 / 突然晕过去 / 吃不下饭 / 肝区疼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肝着 · 络病（久病入络）· 肝厥 · 肝气郁滞气滞血瘀 · 肝昏迷

一开场：1824 年冬天，一个“必死无疑”的病人

清道光四年（甲申年，1824 年）十一月初二，清代名医吴鞠通接诊了一位女病人，姓杨，49 岁。在那个年代，49 岁已经算上了年纪，而她的状态，看一眼就让人心凉半截——骨瘦如柴，奄奄一息，躺在那儿一会儿抽一下、一会儿抽一下，连饭都喂不进去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吴鞠通，名瑭，字鞠通，江苏淮安人，清代温病大家，著有《温病条辨》，创三焦辨证，银翘散、桑菊饮、三仁汤这些名方都出自他手。他留下的《吴鞠通医案》记得特别细——每次复诊、每次换方，全都有记录，这一案就是照着原始记录讲的，时间线清清楚楚。

这位杨女士的病，是怎么得的？记载四个字：因郁胁痛——因为情绪不好，肝气郁滞，先是两胁（肋骨两侧）疼痛，继而反胃，再后来就发展成了一种吓人的病：肝厥。

病人是谁？十年吃不下饭，一有动静就抽

病到后来有多重？罗大伦说，这病人换到今天，现代医学看了也得摇头——老肝病晚期，奄奄一息。具体症状是这样：

• 十年之久不能好好吃饭——每次只能喝一口粥汤，吃一小酒杯炒米粉，多一口都不行；
• 稍闻声响即惊厥——谁一拍桌子、一有动静，她当场就抽，一抽就是两三天才慢慢平复，甚至晕过去；
• 经闭两年——月经已经停了两年；
• 周身疼痛——浑身上下哪儿都疼；
• 痰饮咳嗽——有痰有咳，终年不断；
• 脉象：六脉弦紧而长——像琴弦一样又紧又长，弦主肝病，紧主痛与寒，长而弦说明肝气不舒、水湿内停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什么是肝厥？就是肝气上冲，像癫痫发作一样，人一下晕过去、呕吐、抽搐——用今天的话说，跟肝昏迷这类神志问题有一定重叠。中医看来，这是肝气上冲引起的神志病变。一个 49 岁的妇人，瘦成一把骨头，一有声音就抽，一天就吃一小口，这病要搁在今天，家属多半是绝望的。可吴鞠通偏偏把这病给治活了——这就是标题里说的“起死回生”。

前医十年，为何越治越重？——不知道“肝着”和“络病”

病不是一天得的。在这十年里，前面的医生们只懂得滋阴补虚、用凉药，可连这病叫什么名字都没搞明白。吴鞠通一看就指出：前医不识肝着与络病治法——不知道这是“肝着”病，也不知道“络病”该怎么治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什么叫肝着？这病名出自张仲景《金匮要略》，仲景说治肝着用旋覆花汤，还描述了一个特别传神的症状——“其人常欲蹈其胸上”：这种病人，总喜欢让人踩他胸口、按他胸口，按着就舒服；病还没那么重的时候，“但欲饮热”，总想喝热的。你看，古人的记录多形象！

肝着分两种：一种是真得了肝病，有肝热证、湿热之证，好比今天说的肝炎之类，是热证；另一种就是这位杨女士这种——肝气郁滞，因为生气、情绪不好，气郁住了，血也瘀住了，气血不能流通，于是胁下、剑突下胀痛或刺痛，总想用手按一按、揉一揉才舒服，还伴有吃不下东西、嗳气、肚子胀、便溏、乏力。气滞血瘀型肝着，验肝功能都可能有异常，跟现代肝的器质性病变也有关联。

那“络病”又是什么？久病入络——一般的瘀血，堵在经脉里；可病得时间长了，瘀血就钻进非常细小的络脉里。经是大的通道，络是小的分支，像毛细血管。病入络脉，普通的活血药够不着，治法就得变。

张仲景的方：旋覆花汤，和那个吵了一千年的“新绛”

吴鞠通“治病必求其本”，仍然从肝着、络病论治。他开的第一张方，打底的是张仲景的旋覆花汤——这方子极简：旋覆花三两，葱十四茎，新绛少许。旋覆花、葱都好懂，唯独这个“新绛少许“，一吵就吵了一千多年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“新绛”到底是什么？张仲景只写“少许”，后人就抓瞎了。历来有几种说法：有人说是茜草（能染色的活血药），有人说是红花甚至藏红花，有人说是降香，更多人说是染成红色的丝绸——古代染布用茜草、红花、降香等染色，海南一带还真有用降香染布的。吴鞠通的意见是“新绛纱“：新染的、没下过水的丝织品。这说法占一席之地，因为蚕丝本身就有药性——现代研究发现蚕丝有抗凝血作用，能活血通络，通络的同时还能止血；再配上茜草，活血化瘀、理气止痛、通络止痛、凉血，正是通络的绝配。顺带一提，赵绍琴先生（北京中医药大学肾病专家）治肾病，茜草、丹参是必用的。

旋覆花这味药也讲究：古人说“诸花皆升，旋覆独降“——所有的花气都往上走，唯独旋覆花往下走，所以它能降气化痰、利水止呕。你肝气往上冲，它偏要往下压，正对路。

处方拆解：一味通络方，全部“以暖为主”

吴鞠通在旋覆花汤基础上，加上他的“标配”，组成了一张理气通络的方子：

• 旋覆花：降气化痰；新绛纱：活血通络；
• 降香末：理气；广郁金：理气解郁；
• 当归须（当归的须根）：养血，也是通络的；
• 川椒炭：川椒烧成炭，暖中焦、调脾胃、入肾经，炭有收敛之性，又不躁——这是吴鞠通大量用的药，别的医生用得少；
• 苏子霜：紫苏子捣碎榨油，油榨出来剩下的渣就是霜——止咳平喘、下气，却没有滑肠的弊端。这个用法基本是吴鞠通发明的：有的人大肠滑脱、一吃点油性的东西就泻，苏子霜止咳平喘而不滑肠，正适合这位连饭都留不住的病人；
• 桂枝：温经通络；半夏：下气化痰；青皮：理气通络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这张方的结构——理气药（降香、青皮、郁金）+ 活血通络药（新绛纱、当归须、桂枝），而且以暖为主，一味寒凉药都没用。为什么？因为这病根在生气，气滞血瘀堵在络脉里，治络病就一个思路：理气，再用活血化瘀的药把络脉打开。现代也有这个学问——以岭药业的吴以岭院士研究络病，主张用虫类药通络，也是张仲景的路子，像大黄䗪虫丸、抵当汤里就用虫类药。但肝病这种因情绪得的病，要以理气为主，不能一味攻伐。

治疗波折：吃了七天，怎么又换方了？

病看得细，方子用得就活。复诊记录清清楚楚：

• 十一月初二首诊，服通络方；
• 十一月十四日，前方服了七天：痰饮虽盛——痰挺多，咳嗽频繁，夜里睡不好。吴鞠通判断：脾胃虚弱、水湿太重，于是暂停络药，专心调脾胃、祛水湿，换第二张方。

这第二张方：半夏（燥湿化痰）、生薏仁（祛湿）、枳实（行气降气、破痰饮之结聚）、茯苓（健脾祛湿）、淡干姜（温阳化水湿）、广陈皮（理气），再加桂枝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里有个方剂学的讲究：半夏、茯苓、广陈皮，配上甘草，就是二陈汤，化痰的祖方；再加枳实、竹茹，就是温胆汤。可吴鞠通没加竹茹（清热），改加桂枝——同样是化痰，温胆汤是清热的，这一味药的差别，整个方子就变成暖的了。为什么？“痰非温不化”——病人病了十年，阳气不足、脾阳不振，水湿才停在体内化不掉，必须用干姜、桂枝温一温，阳气振奋起来，痰湿才能化开。

• 十一月二十七日：胃口稍开，能吃稀粥半碗了！但两胁仍然疼——再服通络方；
• 十二月初四：胁痛平复，咳嗽为主——又换回健脾祛湿方；
• 十二月十一日：吴鞠通是淮上（今江苏淮安一带）人，要赴绍兴去，嘱咐病人常服健脾祛湿方，胁痛一发作就马上服通络方——两方交替。此时，她已经能吃煮软的烂饭半碗，胃口真开了。

转机与波折：干饭一碗半、月经复通，可又遇外邪

到 1825 年二月二十八日，吴鞠通回来复诊：脉稍平和，虽然还有点弦，但有胃气了，有生机了。这时她干饭能吃一碗半（罗大伦笑说：这饭量比我都大了），月经又重新通了。吴鞠通嘱咐：仍然两方交替服用。

可三月间又出岔子——三月初九夜间，她偶感外邪，欲起不能起、欲坐不能坐、欲卧不能卧，烦躁无奈。吴鞠通开了一张方：霹雳散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霹雳散是吴鞠通治疗瘟疫的一个重要方子，药性温热，对这种寒燥类外邪、温病寒化的场合效果非常好。吴鞠通是温病大家，治外感是他的本行，一剂下去，第二天就好了。这案子记录特别详细，中间得了什么病、用什么方，全记下来了——这才是真正的医案。

三月十八日：能吃干饭两小碗了，六脉又好转一层，仍然两方交替服用。

最后的“药”不是药：两封信，成了她的座右铭

四月初三，吴鞠通又要去绍兴。初八到了苏州，还不放心这位病人——病太重、恢复得慢，怕她再犯。于是写了一封信，信里就一件事：令其调适性情。你的病根在情绪不好，天天生气、天天憋闷，身体怎么能好？五月间，又写了第二封信，“痛以大道理开导之”——用恳切的大道理开导她：人生要开朗豁达，想开一些，有什么好憋屈的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吴鞠通这人，心细，而且仁慈——病人不在身边了，还惦记着写信开导。他非常擅长“说病”、言语开导，这点是继承朱丹溪的思想：朱丹溪看病就讲究开解病人，把心结说开，病才好得快。光开药、不开心，这病治不利索。

古人寄信慢，到十月才收到回信。回信说：这位女士把吴鞠通的两封信当座右铭，放在桌前，每天念一遍。这病人也是个认真人——都要死的人了，被吴鞠通救活了，医生的话她是真信。结果怎么样？饮食又进——两小碗干饭不够吃了；精神大涨；阖家欢乐。这一案，圆满收场。

起死回生的秘密：治肝病，一定要治脾

两个小方子——一边通络，一边健脾胃祛湿——来回调了大半年，把一个骨瘦如柴、必死无疑的肝病患者，调到了干饭两碗、精神大涨。这里头的奥妙，罗大伦给大家总结成一句真理：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治肝病，一定要治脾——把脾胃建立起来，补好脾胃，有利于肝病的恢复，这是不变的道理。为什么？张仲景早就说过：“见肝之病，知肝传脾，必先实脾。“肝木克脾土，肝有病最容易传给脾胃，所以治肝必须先充实脾胃。吴鞠通这张案子里，通络方和健脾方来回交替，一边疏肝调肝、养血通络，一边健脾祛湿，两手抓，两手都硬——这就是全案的灵魂。我们普通人学这个案子，学什么？疏肝、调情绪，最关键的还是别生气、想开点，肝气一舒，百病不找。

再回头看这案，现代对应也很清楚：这位杨女士很可能就是严重的器质性肝病，肝厥已经到类似肝昏迷的程度，成天抽搐、骨瘦如柴、饭都吃不进——搁今天，家属在病床边看这种病人，心里多半是绝望的。可古人的思路真能把人救回来：理气通络治肝、健脾祛湿护胃，两方交替，调出个阖家欢乐。其间奥妙，值得慢慢品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吴鞠通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吴鞠通医案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