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 岁就月经不来、两肋疼得吃不下饭怎么办？——吴鞠通治肝郁瘀血闭经医案
病人搜索词：月经不来 / 月经停了 / 月经越来越少 / 两肋疼 / 肋骨疼 / 吃不下饭 / 一吃就吐 / 小腹疼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闭经 · 肝郁气滞 · 气滞血瘀 · 癥瘕积聚 · 肝经瘀血
一开场：1830 年夏天，一个 19 岁的姑娘，月经已经停了
清道光十年（庚寅年，1830 年）六月廿九，清代名医吴鞠通的诊室里，来了一位很年轻的病人——19 岁的姑娘。可一搭脉、一问诊，吴鞠通心里就沉了一下：这个年纪本该气血旺盛，她的月经却越来越稀少，颜色越来越黑，到后来干脆不来了——才 19 岁，就闭经了。而且两胁（肋骨两侧）已经疼了两三年，发作起来疼得忍不了，一疼就呕吐，什么都吃不下，小腹（少腹）也跟着又痛又胀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一案记载得特别详细——从六月廿九初诊，到七月十四、七月二十八、八月十七复诊，一诊二诊三诊，时间线清清楚楚。为什么？因为清代医家的医案记得很细，往往把整个调病过程都记下来，我们能看到全貌；不像更早的医案，古人记载非常简单，要靠一点点揣摩字缝里的信息。看得完整，学起来也就更明白——当然也复杂些，因为病人不会按教科书生病，中间感冒了调感冒、吃多了消积食，名医都要随时调整。
这病怎么来的？——情绪不好，加上一场秋天的燥气
这姑娘的病根，记载里写得很明白，八个字：肝郁兼受燥金。
先说“肝郁”。姑娘年纪轻轻，情绪却一直不好——憋闷、爱生气、心里不痛快。罗大伦说，看医书看多了会发现一个规律：女性的病，上来多要讲肝郁。情绪问题引起的妇科疾病、各种疾病，非常多，这一点女性朋友一定要重视。
再说“燥金”。吴鞠通是温病大家，他讲外邪，《温病条辨》把燥邪怎么侵入、怎么一步步往里走，讲得清清楚楚。燥气应秋天，秋天属肺、属金；金克木，而木对应肝。一个情绪不好、肝气本就不舒的人，秋天又感受燥邪，燥邪伤阴液、侵犯肺金，再往里走，就顺着金克木的路子侵犯了肝木——于是外邪跟肝气不舒搅在一起，两三年下来，又与血相搏，和血液凝结在一起，变成了瘀血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里的关键是“燥“字。燥邪是秋天的主气，它跟你平时听说的寒邪、湿邪不一样——它伤阴液，能把血一点点耗干。血干了，就稠，就凝，就成了块。这个案子里，燥邪 + 肝郁 + 瘀血三样凑齐，才把 19 岁的姑娘病成这样。吴鞠通写医案特别讲这个”燥“的道理，后面那张丸药方，就是专门为血燥结块准备的。
为什么小腹也跟着疼？——肝经的路线图
姑娘的少腹（小腹）又痛又胀，是不是跟月经、子宫有关？对，但中医有更精妙的一套说理：肝经的循行路线，往下走，环绕阴器，再往大腿内侧走——所以小腹、生殖系统的问题，跟肝经关系密切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是中医理论的妙处。少腹、阴器、月经，都归肝经管；肝经一堵，这一整条线上的问题全来了。所以你看吴鞠通一搭脉就判定了：病在肝。女性病要调肝，这是古往今来妇科的一个总纲。
治法：先通肝络，再用丸药慢慢化
吴鞠通治肝经瘀血，有自己的固定套路，罗大伦说这是他特别擅长的一手：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吴鞠通治肝络瘀血，路子是先宣肝络——把肝的络脉通开；然后煎剂调和——用汤药把气血调顺；再以丸药缓通阴络——最后用丸药慢慢化掉细络里残留的瘀血。这个套路他在医案里一再使用，上一案（肝着络病案）跟这一案，用的方子几乎一模一样。我为什么反复讲？就是要让大家把名医的常用法记住。
先说汤药——这是张旋覆花汤打底的方子，吴鞠通治肝病最常用的配伍：新绛纱、旋覆花、降香三味为核心，再配上桃仁、川椒炭、当归须、苏子霜、姜半夏、青皮、广橘皮（陈皮）、生姜，煮三杯，分三次服。
处方拆解：一味一味看，全是讲究
- 新绛纱：方子灵魂。什么是新绛？张仲景《金匮要略》写旋覆花汤，就写了“新绛少许“，这一千多年来吵翻了天——有人说是茜草，有人说是红花、藏红花，其实更可信的说法是：用茜草等染出来的新丝绸。蚕丝本身就能化瘀通络，茜草更是活血要药，两样合在一起，正是通络的绝配；
- 旋覆花：古人说“诸花皆升，旋覆独降“——别的花气都往上走，唯独它往下走。你肝气往上逆，它偏往下压，降气化痰，正对路；
- 降香（降真香）：海南产的香料，入肝经，化瘀、理气、止痛。注意它跟沉香不是一回事——沉香入脾胃肾经，主心腹疼痛；降香入肝经，专化肝经瘀血，吴鞠通最常用它；
- 桃仁：化有形之瘀血，仲景方里的活血常客；
- 川椒炭：川椒炒炭，暖肝。瘀血要化开，得先把肝暖过来；炭平和，炒黑后入血分——这是吴鞠通的特色用法，别的医生用得少；
- 当归须（当归的须根）：活血通络，还能养血；
- 苏子霜：苏子降肺气、理气，但苏子油滑肠，容易让人腹泻，吴鞠通便把它炸油去油制成霜——降气理气的作用还在，滑肠的毛病没了。这也是他的妙用；
- 姜半夏：半夏燥湿化痰，用姜制过，暖暖的，化寒痰更好；青皮 + 陈皮一起理气化痰（青皮破气力强），再加生姜暖胃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这张方——通络、理气、暖肝、养血，一味寒凉药都没有，全是暖的。理气药把气理顺，通络药把瘀血化开，当归须一边通一边养，川椒炭把肝暖过来。这就是吴鞠通的经验方，在他治肝病的一系列医案里一再出现。他虽没给这方起名，要我说，可以叫“暖肝化瘀汤“。
绝招来了：化癥回生丹，三十六味药的大手笔
光有汤药还不够，吴鞠通还有一记绝招——化癥回生丹，每天清晨服一钱，开水调服。这方子是他的得意之作，在调理妇女疾病时一再出现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为什么叫“化癥回生”？吴鞠通自己讲：燥邪深入下焦，搏于血分，把血一点点耗干，血少、血干，就凝结成块——这就是“癥瘕积聚”。凡是这种血燥结块，尤其是下焦的结块，都可用这方子。一共三十六味药，吴鞠通在医案里把药味几乎念了一遍：人参、安南桂（肉桂）、两头尖、麝香、片子姜黄、公丁香、川椒炭——这是温阳的一路；虻虫（走气分）、蒲黄炭、藏红花、苏木、桃仁、苏子霜、五灵脂、降真香、当归尾——这是活血通络的一路；再配白芍、熟地黄补阴补肾精，益母膏补阴而消水积，鳖甲胶补肝气、消结块；还有杏仁、吴茱萸、水蛭（走血分）、阿魏、小茴香炭、川芎、乳香、良姜、艾炭，最后醋熬的大黄引药入病所而不伤他脏，以鳖甲胶、益母膏、大黄熬胶调制成丸。食血之虫加醋熬大黄，无微不入、无坚不破——组方的手笔，非温病大家写不出来。
这方子治什么？吴鞠通自己一口气列了 14 个适应证：
- 肚里有癥结，不散也不疼的；
- 癥结疼痛剧烈的；
- 血痹——血液瘀阻作痛；
- 妇女肝血劳属实者——就是“干血痨”，血少得厉害，人骨瘦如柴、像得了痨病一样，只要里边有堵的地方就能用，通开瘀堵、血液流通，人就不至于越瘦越干；
- 疟母——左胁下有块、忽冷忽热的；
- 妇女经前作痛——痛经；
- 妇女将欲行经而寒热——一到快来月经就忽冷忽热、像发烧，也就是常说的“热入血室”一类，要把瘀血化开、热才能清出去；
- 妇女将欲行经，误食生冷而腹痛的；
- 妇女经闭，因瘀血、积聚所致的；
- 妇女经来紫黑甚至成块的——这个患者正是如此；
- 腰痛因跌扑闪挫、内有瘀血死血的；
- 产后瘀血、少腹痛而拒按的（一按更疼，是瘀血的铁证）；
- 跌扑昏晕欲死、半天醒不过来的；
- 金疮棒疮有瘀滞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有人问，治病不是讲究药味少、药量大吗？吴鞠通说：那是急症的用法。化结块不一样——好比一大块冰，你想一斧子劈下来，非出事不可，只能一点点化，所以药味多、慢慢用，日积月累把块化掉。可惜的是，化癥回生丹后世没流传开——药味太多，药厂都不愿做，现在几乎没有正式大药厂生产它，只有些私人做的，质量难说。相比之下，吴鞠通的另一张方子就天下皆知了——安宫牛黄丸，痰热昏迷、中风时用上真能起效。但各位记住：那是真有痰热才能用，现在有些宣传说到了节气吃一颗就能调理身体，纯属误导。吴鞠通留下的方子何止安宫牛黄丸一个？别的方子没人做，实在可惜。
治疗波折：十四天、又一个十四天
方子开了，姑娘开始服药——汤药 7 副，分 14 天服完，每天清晨再服化癥回生丹一钱（约 3 克）。为什么清晨服？罗大伦解释：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早晨阳气上升，借着阳气上升的势头，把瘀血化开，事半功倍。所以这丸药固定清晨用开水调服，一次一钱，量不大，胜在坚持。
- 七月十四复诊：诸症俱减——所有症状都轻了。照原方再服 7 副，仍分 14 天服，每天照样服化癥回生丹；
- 七月二十八复诊：痛止胀除——两胁不疼了，胀满感也没了；饮食大增——以前一吃就吐、什么都吃不下，现在吃饭越来越好。月经却还没来，脉象六脉弦细，右脉更短紧。
吴鞠通没有急着催月经，他看到了新问题：右脉主气、主阳，右脉短紧，说明中气、阳气还不够。于是换方——用黄芪建中汤合二陈汤（去茯苓），煎两杯分两次服，化癥回生丹照旧每天清晨一钱。
建中汤：河道清好了，水从哪儿来？
为什么这时要换建中汤？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中医讲，血从何来？脾胃生血。脾胃是气血生化之源，脾胃弱，水谷精微化不成血液，月经就不会来。吴鞠通治病的层次感就在这里：瘀血堵着的时候先通络化瘀，好比把河道清好；河道清了，可河里没水——水源在脾胃，这时候就得补脾胃引水来了。前一步通瘀，这一步补脾，一步是一步，清清楚楚。
建中汤是张仲景的方子：桂枝、芍药、炙甘草、生姜、大枣，加饴糖。它既能健脾胃，又能和肝（白芍敛阴柔肝），还能通阳；其中饴糖是谷类熬出来的，本身就能补脾胃，还能让药性在脾胃多停留一会儿，不可少。我讲过黄芪建中汤治胃病、胃溃疡效果特别好，就是这个路子。合上的二陈汤（半夏、陈皮）是化痰祖方，把脾胃里的痰湿化一化——吴鞠通特意没加茯苓，给脾胃减减负担。
- 八月十七复诊：服前方十来副，兼服化癥回生丹十余天——一切俱佳，经水大行：整个人状态全好了，月经正常来了，通通畅畅，量也正常了。
这场病，我们能学到什么？
从六月廿九到八月十七，不到两个月，一个 19 岁就闭经、两胁疼得吃不下饭的姑娘，被调得痛止胀除、饮食大增、经水复行。吴鞠通看得细、记得细，我们学到的也不止一张方子：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案子的三层功夫，值得反复品：第一层，上来先理气通络、配化癥回生丹，一边养血一边化瘀——你不是血少吗，我那边养着，这边慢慢化，瘀血化开的同时血不亏着；第二层，痛止了、瘀化了，立刻转手补脾胃，让水谷精微化生出新血，月经这才通；第三层，全程治肝不忘情绪——对女性来说，脾胃和情绪太重要了。血又少、又有瘀血、肝气还郁着，这病最难缠；反过来，不生气、脾胃好，血养足了，经络常通着，就不会病到这个程度。这就是看名医看病最大的收获：知道该保护什么，该注意什么。
这一案，是吴鞠通治疗妇女经络不通的典型医案，理气、化瘀、养血、健脾，环环相扣，值得收藏反复看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吴鞠通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吴鞠通医案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