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摆子、忽冷忽热、一到点就发烧怎么办？——明代名医缪希雍治疟疾医案（一天一夜三张方五剂药，次日疟止）

病人搜索词：打摆子 / 忽冷忽热 / 一会冷一会热 / 定时发烧 / 隔一天发一次烧 / 发完烧出大汗 / 渴 / 虚得没力气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疟疾 · 暑疟 · 温病 · 正虚邪恋 · 气阴两伤

一开场：外感又抬头，先给大家提个醒

最近这段时间，外感病又开始抬头了。罗大伦说，听说好多北方的朋友又开始发烧——有“二阳”的，也有当年没事、现在才开始感染的，情况不容乐观。症状可能没那么重，但千万不能轻视，因为外感引起的身体各系统紊乱特别多，有人就是心脏出了问题，最终出了大事。所以大家要小心，多学习，好好保护自己。

今天要讲的这个病，也属于外感病的范畴，而且是个“大名鼎鼎”的老病——疟疾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最近讲的都是外感病，大家多听一听有好处。今天讲的疟疾，过去叫“打摆子”，现在国内已经控制得非常好了，很多年轻朋友可能听都没听过。但就在几十年前的旧社会，这病还很多——一会儿冷、一会儿热，一会儿发烧、一会儿浑身发冷，而且有节律地发作：有的隔一天发作一次，有的隔两天发作一次。这病确实很讨厌，在今天的非洲，疟疾每年仍然夺走无数人的生命，是全世界范围内一个非常大的问题。

打摆子是什么病：忽冷忽热，到点就发作

疟疾这病，症状特别有特点：忽冷忽热，到点就发作。发作的时候，先冷得打哆嗦，浑身发冷，然后开始发高烧，烧得出汗，过段时间烧退了，跟没事人一样；可过了两天，又到点了，又开始冷、又开始烧。就这么有节律地折腾人。

数字有多吓人？2021 年这一年，全球疟疾患者大约 2.49 亿，将近 2.5 亿人；死亡人数大约 61 万人。一年死 61 万人——这就是疟疾，直到今天，全世界控制得都不好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想，现代医学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，疟疾仍然在全球控制不好，可见这病有多复杂。所以今天这个故事里，病人要求“立刻给我止住”，缪希雍的回答是：谈何容易！——他不是谦虚，是真知道这病有多难缠。

缪希雍为什么学医？17 岁那年，疟疾把他逼成了中医

今天讲的是谁？缪希雍，字仲淳，江苏常熟人，明末著名医家，《先醒斋医学广笔记》《神农本草经疏》的作者，温病学说的发源人之一。而他学中医的起点，说起来特别传奇——他自己 17 岁的时候得了疟疾，愣是自己把自己治好了。

他当年得的疟疾，各种方法都试过了：喝汤药、巫师祝由都上了，就是没治好。缪希雍一看，这可没戏了，于是自己关起门来研究——拿《黄帝内经》读，拿名医的书读，翻检方书。后来他明白了：自己这病属于暑邪为患，《内经》讲“夏伤于暑，秋必痎疟“——夏天伤于暑，秋天得疟疾，这是身体失调在先，然后才有疟原虫在里面繁殖。他当年当然不懂疟原虫、不懂蚊子咬了会传播，但他从”身体外感失调“这个思路去治，不到十天，把自己多年不愈的疟疾治好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各位想想，这事搁您身上，您可能吗？得了疟疾，大家都跑医院去了，哭着喊着——那么多大夫都没治好，怎么办？他自己翻《黄帝内经》，自己用药，十来天就把自己那么多年的病治好了。所以我认为缪希雍是有天分的，这不是个简单的事。从治疗自己疟疾开始，他大受鼓舞：中医这么有效！于是开始认真学医，这一学，学成了明末的一代大医。

后来治疟疾，缪希雍颇有心得——祛邪之外，专养胃气、养脾胃，又分脏腑经络，各从其类。好多疟疾得了好长时间不好的，被他一看，很快就豁然而愈。他这心得，跟后世的王孟英有点像——王孟英自己也得过疟疾，一辈子治疟疾有心得，说“我没碰到过那种难治的”，用的也是从外感辨证论治的思路。

病人来了：沈少卿，久疟虚得站不住，哭着求“立刻止住”

这一天来找缪希雍的，是沈少卿——也是当过官的人。当年缪希雍看病，病人很多都是乡绅、官员，沈少卿就是其中之一，据记载还是从朝廷回来的东林党人。

沈少卿被疟疾折磨惨了，见到缪希雍就说：先生快帮帮我，我被疟疾折磨惨了！

缪希雍一看：这人身体已经疲惫至极（原文“惫甚”），正气严重不足，虚得不行了。沈少卿自己也说：“再发一次，我估计我就够呛了！”——他每次发作都折腾得要死，这病隔一天或隔两天就发作一次，发作前自己都知道“到点了”，就开始发烧，难受得要命，烧退了，过两天又来，就像感冒总发高热总治不好似的。所以他精神上已经垮了，说：先生，您有什么妙方没有？能不能一下子给我止住？我受不了了，再发一次我命就交代了！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疟疾最折磨人的就是这个“到点发作”——你知道它什么时候来，就等着命运到时间了，开始发烧，很难受；烧退了，过两天又来。所以患者的精神压力特别大。沈少卿说“再发一次我就要死了”，这不是夸张，是真被这病折磨垮了。

缪希雍的答复：谈何容易！你小瞧疟疾了

病人求“立刻止住”，缪希雍却说：“何以言之易也？”——你怎么说得这么容易！

他说：你说得倒简单，上来就一个方子给你止住？你也太小瞧疟疾了。这病到现在，整个世界医学都发展到这个程度了，疟疾仍然控制不好——2021 年全球 2.49 亿患者、61 万人死亡。你一句话说得容易，我可是要给你指出来：你小瞧这病了，这病复杂着呢！

怎么治？缪希雍上来开了三个方子——不是一个方子！你别小瞧这病，三个方子一共抓了五剂药，要求一天一夜（一昼夜）全部喝光。结果怎么样？次早疟止——第二天早上，疟疾就止住了！后来记载“尽剂而愈”，确实给治好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各位，现在治病，这种用法我们很少见了——给谁看病，一下开三个方子、一天一夜全喝掉？很少。为什么缪希雍要这么干？因为这患者太痛苦了，精神上已经垮了，受不了了。他说“能不能一下给我止住，我这受不了，再来一次我就要死了”，人已经崩溃了。一般医生犯不上这么治，多发作两天、多治两天也可以；但缪希雍有把握，你要立志，我就给你一下治好。这一下治好，就是一天一夜五剂药、三个方子。就这么一个过程，就能看出缪希雍看病是真神。

三个方子，是怎么个“层次”法

三个方子五剂药，一天一夜喝光——这方子怎么开的？这里边有大学问。

• 前两剂：大剂竹叶石膏汤加桂枝；
• 中间两剂：健脾消积方；
• 最后一剂：人参、生姜皮各一两。

先打仗，再补弹药，最后大补元气——这就是缪希雍的“层次感”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你看他这思路，是层次分明的：上来认定你是温热之邪，先用大剂量竹叶石膏汤清热大战，把邪气往外透发；但你病了好长时间了，虚得厉害，打仗里边就加了人参扶正。可是还不够——接着两副药健脾消积，把脾胃的积滞去掉、振奋脾胃之气，让你的正气有来源；最后再用最大的一剂人参配生姜皮，借早晨阳气升发之势，把元气一下子提起来。正气一提起来，邪气就发作不了了。这就是中医治疗疟疾的思想，也是中医治疗所有外感病的思想。

第一组：大剂竹叶石膏汤加桂枝——先把热清出去

第一组药，大剂竹叶石膏汤加桂枝。为什么加桂枝？因为病人渴而多汗——口渴、汗多，加点桂枝调和气血、调和营卫，有点桂枝汤的意思，但主体还是竹叶石膏汤。

这竹叶石膏汤，可是缪希雍的绝活。大家翻他的医案会发现，他的医案里反复出现竹叶石膏汤——为什么？因为这方子清瘟热、清温热特别好。可以说，缪希雍是开温病先河的人，后世温病学家学的往往就是他用这套方法清温热的方法。

复习一下这方子（张仲景的方）：生石膏、竹叶、半夏、麦门冬、人参、甘草、粳米。

• 竹叶（放两把）——清热、透气；
• 生石膏——量非常大。我们今天用 30 克，缪希雍用大剂，估计二两（60 克）起，是坐镇主将，把热往外透；
• 半夏——理气、化痰、降逆，把气往下降。津液不足、虚弱以后容易往上呕，半夏让气往下走；
• 麦门冬——养津液（注意：是“津”字旁+夜字旁的津液，不是“精液”！罗大伦每次讲完课都强调，整理成文字时大家总打成“精液”，完全不对）；
• 人参——扶正气、补气，同时有生津液的作用。这方子治的是热病后期气阴两伤：气伤了、津液不足，人参补气又生津；
• 甘草——调和诸药；
• 粳米——保护胃气，别让胃受伤；而且用粳米熬出来的米浆，能让药气更长时间地逗留于上焦、中焦，清肺热、清胃热的作用更强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张仲景开得非常筋道，药味不多，但方方面面，每一味药代表一个方向：竹叶清热透邪，石膏坐镇往外透热，半夏降气，麦门冬补津液，人参扶正生津，甘草调和，粳米护胃。这样一锅药下去，热清了，津液保住了，正气也有根了——这就是缪希雍“清温热”的第一板斧。

第二组：健脾消积——打完仗，马上补弹药

第二组两剂药干嘛？健脾去积。方子里是：橘红、白豆蔻、白术、茯苓、谷芽、乌梅、白扁豆、山楂、麦芽。

• 橘红——理气，同时能散外邪，开肺气；
• 白豆蔻——芳香的，振奋脾胃之气；
• 白术——补脾；
• 茯苓——去湿气；
• 谷芽——生胃气、生化胃气；
• 乌梅——酸甘化阴，补充津液，同时有酸收敛的作用；
• 白扁豆——补脾、止泻；
• 山楂、麦芽——消食化积。

为什么这么开？因为这时候病人脾胃很弱——正气非常不足，正气足的话，外邪不至于顶不出去。前面用竹叶石膏汤把热清了，接下来马上要健脾，把积滞消掉，让脾胃轻装前进，好好运转起来，才能消化吸收、产生正气——前边打仗，后边马上补充弹药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思路特别值得现代人琢磨。缪希雍特别擅长消食健脾——著名的资生丸（消食健脾的名方）就是他创的。古人非常聪明：补脾胃、去积滞，让脾胃好好运转、吸收营养，正气就有了来源。我觉得今天搞肠道菌群研究的人，真应该好好研究研究中医这些方剂——有的菌群移植完以后活不下来，过半年还要移植，怎么让它活呢？中医这些健脾消积的方子，慢慢喝一点儿，振奋脾胃之气，绝对不一样。这是缪希雍从脾胃论治疟疾的思想——你看他自己治自己的时候，都是去邪气以后马上补脾胃。

第三组：人参、生姜皮各一两，五更天温服——缪希雍的绝招

最后一剂：人参、生姜皮各一两——量都挺大，一两就是 30 克。怎么服？水煎，煎完放一晚上（露一宿），等到五更天——早晨天快亮的时候，温服。

为什么这么讲究？因为天快亮时，阳气要生发。这时候把药喝下去，借阳气升发之势，把人参的大补之力一下提起来——元气一足，正气一提起来，邪气就发作不了了。

这里边最特别的，是生姜皮。生姜，一般讲姜肉是热性的，有发散、理气和中、降逆止呕的作用；姜皮，一般认为偏凉——姜肉热、姜皮凉，一般这么讲。但缪希雍显然有自己的想法：他认为生姜皮是温热的。你看他所有的方子里用生姜皮，都是这人特别寒、阳气不足的时候。他为什么用姜皮而不用姜肉？因为姜皮有“醒水”的作用——体表有水湿的时候，姜皮能理气，把体表的湿气化掉、排出去。所以他治疟疾，碰到正气不足、寒邪比较重、阳气不足的病人，往往用人参配生姜皮——而且他特别指出，寒象比较明显的时候，就用生姜皮配人参。他的疟疾方子里，人参往往配生姜皮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用大量生姜皮治疟疾，这应该是缪希雍的一个绝招，他很多方子里都有生姜皮，非常特殊。你看用量：生姜皮一点点地增加，从几钱可以增加到一两——30 克生姜皮，那量很大了；人参也是这样，慢慢增加，可以增加到一两。像这案就是人参、生姜皮各一两：就是要把你温热起来、正气补足，然后把体表的邪气给清掉。用人参 30 克、生姜皮 30 克，你喝喝试试——一下子把元气吊起来。现在有人说这叫“调元”、把元气给你吊起来，那么病就好了，邪气就不敢再发作了——因为正气足了，你身体自己就能控制住这些外邪了。

层次感：先清邪、再健脾、最后大补元气

这五剂药、三个方子喝完，沈少卿的疟疾就再没发作过——次日疟止，慢慢调养就好了。

这一案最精彩的地方，就是缪希雍的层次感：

• 第一层：大剂竹叶石膏汤加桂枝——认定你是温热之邪，先把热清掉、把邪气往外透发；考虑你虚，方子里就加人参扶正；
• 第二层：健脾消积——打仗之后马上补弹药，消掉脾胃积滞、振奋脾胃之气，让正气有来源；
• 第三层：人参生姜皮各一两，五更天温服——借天时，把元气一下子提起来，正气足，邪气自然退避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你看他这一个小医案里，分层次派兵：不同的兵有不同的打法，先干嘛后干嘛，他一清二楚。患者求“赶快给我止住”，可这病不能一个方子混在一起乱打——人家是分层次，让身体的不同时间段去做不同的工作，这里边都有讲究。真的就一天，把疟疾的发作给止住了。各位，我们学这个思路就够了：治病要有层次，先清邪，再扶正，一步步来。

这一案，我们能学到什么

罗大伦把这一案收尾，总结了几点：

• 疟疾是外感病，但很复杂——忽冷忽热、到点发作，全球至今控制不好；但中医从外感、从“夏伤于暑”的思路去辨证，能治；
• 治病要有层次——先清热透邪，再健脾消积让正气有来源，最后大补元气，一天一夜三个层次，这是缪希雍治疟疾（也是治一切外感病）的思想；
• 缪希雍的绝招——大剂量竹叶石膏汤清温热（温病先驱），人参配生姜皮治阳气不足的疟疾，资生丸健脾消积，都是他的看家本领；
• 医案背后是真历史——沈少卿这样的东林党人、当过官的患者，被当时的人记录下来，医案非常真实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缪希雍这个人，从 17 岁自己翻《黄帝内经》治好疟疾开始，一生看病都有股子“胆大心细”的劲头：大胡子、说话震天响，可开方子层次分明、一丝不乱。这一案一天一夜治好一个濒临崩溃的疟疾病人，就是他功夫的缩影。各位朋友在调养身体时，也可以学学这个思路——身体出了问题，先清邪，再健脾，最后扶正，一步步来，别乱。我每天给大家聊一个古代医生看病的小故事，希望对大家保护自己身体有好处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缪希雍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先醒斋医学广笔记》（明 · 缪希雍著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