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高烧、咳嗽呕吐、睡不着觉怎么办?——明代名医缪希雍治阳明热盛气阴两伤医案
病人搜索词:发高烧 / 高烧不退 / 咳嗽 / 一边咳一边吐 / 口渴 / 鼻子干 / 睡不着觉 对应病名(医学用语):外感热病 · 阳明热盛 · 气阴两伤 · 温热病
一开场:一剂药下去,吃早饭时病就好了
明代有位名医叫缪希雍,江苏常熟人,是温病学派的奠基者之一,最擅长治温热病。他看病有个特点:看得准,下药狠,还喜欢把话撂在前头——喝下去多久能好,他说了就算数。
今天这案就是典型:一位吏部官员得了热病,前医没治好,缪希雍一接手,开了一剂药,让他天明服药,结果吃早饭的时候,病就好了。这中间只隔了一顿早饭的时间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缪希雍,字仲醇,他可是个奇人——大胡子,说话声能震得墙响,披肝沥胆,行医四方,有股侠肝义胆的劲儿。他治病特别擅长用清热的思路,是温病学派的开山人物之一,大家且记住这位大侠。
病人是谁:吏部官员张衡阳,被热病放倒了
这位病人叫张衡阳,是铨部的官员——铨部就是吏部,负责官员考核、组织人事工作,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。也就是说,这位是个政府官员。
他得了外感热病,而且病已经深入一层,到了阳明阶段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给大家讲讲这个“阳明”是什么意思。外感病邪进来,第一步是太阳——病在体表,身体开始抵抗;第二步就是阳明——身体动员起全部力量来抵抗,这时候就会发高烧。咱们说“病在阳明”,等于结果已经写在前面了,这是个高热的状态。
病到什么程度:烧得厉害,咳着咳着就吐
张衡阳的症状,一条一条列出来,个个都够受的:
头疼、壮热(发高烧)、咳甚(咳得非常厉害)、口渴、一边咳一边呕——咳着咳着就往上吐,还有鼻子干燥、不得眠——烦躁得睡不着觉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注意这个“不得眠”,里头带着一个“烦”字——身体在跟外邪激烈斗争,热往上顶着,人怎么可能睡得着?这个“烦”字,是后面辨证的重要线索。
家里人先请了别的医生看,没看好,这才请缪希雍来。
前医怎么治:葛根汤,听着在理,其实用错了
前医看了,说:这是阳明证。缪希雍说:对,你诊断没错。又问:那你投的什么药?答:葛根汤。
缪希雍一听,摇头:错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前医不服气,反问:难道葛根汤不是阳明经的药吗?缪希雍就给他上了一课——阳明经的解表药有两张代表方:一张是葛根汤,一张是白虎汤。不呕吐的,解表用葛根汤;又咳又呕的,是阳明之气往上逆,这时候用葛根汤就不对了。
为什么不对?因为葛根是升散的,药性往上走。病人现在气已经往上逆了,呕得厉害,再升散,等于火上浇油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再拆开看这张葛根汤:它其实就是桂枝汤加葛根、麻黄,核心还是调和营卫、解表散寒,葛根只是兼有解肌清热的作用。所以葛根汤的主业是散寒,用在太阳阳明合病、必自下利(一定拉肚子)的情况——那是外邪往里走、逼入阳明导致腹泻,要用葛根汤把正气往上“牵”回来,这招叫逆流挽舟。像张衡阳这样烧得壮热、头痛、咳甚、鼻干、不得眠的,用葛根汤就南辕北辙了。所以说这位前医,《伤寒论》学得还不到家。
处方:白虎汤打底,去了三味药,加了竹叶麦冬
缪希雍用的是什么?白虎汤打底——生石膏、知母、甘草、粳米,然后加麦冬、竹叶,这就是《伤寒论》里的竹叶石膏汤。
竹叶石膏汤原方是七味:竹叶、石膏、半夏、麦门冬、人参、甘草、粳米。可缪希雍开出去的时候,把半夏去了、人参去了、甘草也没加,只留白虎汤的清底子加上竹叶、麦冬——就是生石膏、知母、竹叶、麦门冬、粳米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就是高手用经方的拿捏——原方在手上,该减一位就减一位,该留一位就留一位。他为什么敢这么动?因为他对本草太熟了,专门写过一本《神农本草经疏》,把每味药研究得透透的。这份对药的熟悉,才是化裁的底气。
为什么去半夏:渴家、汗家、血家,三禁
先说说为什么去半夏。缪希雍后来说了:半夏有三禁——渴家、汗家、血家,这三种情况的病人,不能用半夏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“渴家”就是特别渴的人,“汗家”就是出汗特别多的人,“血家”就是有出血的人——这是张仲景那个年代医家的说法。为什么?半夏辛温而燥,药性是温的,还有燥湿的作用。病人阳明热邪炽盛,渴是因为津液被热耗伤了,这时候再用辛温燥烈的半夏,等于把仅剩的那点津液再烘干一把,绝对不合适。
再说为什么去甘草。有人问:你怎么不用甘草?缪希雍答:呕家忌甘——呕吐的人,一般不用甘味的药。这是张仲景的规矩,呕吐病人用甘甜的药容易腻膈助呕。
至于人参,竹叶石膏汤原方里有,他也去掉了——因为这个病人以阴伤为主,气伤还不明显,人参就先省了。
用药如用兵:六十万精兵,二十万必败
药方开好,缪希雍还做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——他对病人家属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王翦非六十万人不可,李信二十万则奔还矣。”
这是什么典故?
💬 罗大伦解说:当年秦始皇灭六国,要打楚国,问大将李信要多少人,李信说二十万精兵足够。又问老将王翦,王翦说:非六十万人不可。秦始皇嫌王翦老了,派李信带二十万人去打,结果被楚国大将项燕打得大败,李信狼狈逃回。秦始皇这才亲自去请王翦,给了他六十万人,一战灭了楚国。顺带说一句,这位李信,就是后世飞将军李广的祖先——可惜这一仗败了,他没能留下名将的名声。
缪希雍讲这个,就是告诉病家:我这方子,药量必须给足——六十万的兵,你给缩成二十万,必败无疑。所以“大剂竹叶石膏汤“,量一点不能少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说到这儿大家就明白了,缪希雍治病是用药如用兵。他跟东林党那些文人交往,平时绝口不谈治国之道,可一谈起兵法,头头是道,讲得大家入神,所以东林党人都把他当长兄(大哥)看待——后来东林党人家里有人生病,基本全找他。这份见识,全用在开方子上了。
疗效:天明服药,早餐时就好了
缪希雍把药装好,临走时还撂下一句话:现在就把药喝下去,明天天一亮再服一剂,等吃早饭的时候,病就好了。
家里人将信将疑。结果呢?果然——一剂药下去,到早上这病就好了,快得跟他说的一字不差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你看这位缪希雍:前面医生治错了,我接手;告诉你我的药量多少,六十万精兵不能缩成二十万;再告诉你什么时候喝、什么时候好——量给足、时间说准、药到病除。这就是高手,手到病除,对经方的拿捏分毫不差。
方子里的门道:清热、滋阴、生津,一个都不能少
这张竹叶石膏汤,治的是热病后期、气阴两伤的典型状态:高烧不退、有汗、烦渴、呕吐、虚烦不寐、舌红少苔、脉数无力——舌头一定红、苔很薄或没有、舌头特别干,精神上形容憔悴、没劲儿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为什么又热又虚?热在跟正气打仗的时候,把津液耗伤了,这是阴伤;津液不足,气也跟着虚,这是气虚——合起来就是气阴两伤。所以治法要两路并进:一路清热(石膏、知母、竹叶),一路滋阴生津(麦门冬、人参、粳米),一边清热一边生津液,这才对得上病机。
拆开看每一味药:生石膏解肌清热、能“下胃家痰热”,热一散,呕就止了,烦也解了——这是全方核心,缪希雍特别重用;竹叶清心除烦,专治睡不着;麦门冬滋阴;人参补气生津(后世换成西洋参也可以);粳米和胃气。原方条文就是《伤寒论》说的:“伤寒解后,虚羸少气,气逆欲吐。”
💬 罗大伦解说:煎法也有讲究:先把前几味药煮了、去渣,再把粳米放进去,米熟汤成,米不用吃,喝汤就行。后世张锡纯用生石膏配粳米同煎,学的就是这个法子;他还常用山药代替粳米,也一样好用。这些思路我们现在完全能灵活运用——以生石膏为主,配山药、换西洋参,都行。
解说者按语:温病学派的“清热补津液”,就从这里来
这张方子,是张仲景开的先河,但后世大家都怕生石膏,嫌它太寒凉;而大量用生石膏,就是从缪希雍开始的。后世的张锡纯把生石膏用得那么好,就是跟着这些前辈的著作学来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后世温病学家从白虎汤、白虎加人参汤、竹叶石膏汤这三张方子里领悟甚多——基本上温病的治法很多都从这儿来。后来温病学又加上了祛湿的路子,于是清热补津液、祛湿这两大方向就定下来了,其中清热补津液这个方向,就是从竹叶石膏汤这类方子来的,非常重要。到今天,碰到高烧不退、津液耗伤的情况,这个思路一样好用。
张衡阳这案,就这么漂亮地收场了。明天咱们接着听缪希雍的故事——这位披肝沥胆、长着一头大胡子、说话能把墙震坏的大侠,又会带来什么精彩的医案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缪希雍医案整理,医案出自《先醒斋医学广笔记》(明 · 缪希雍著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