肚子胀得像蜘蛛、喘得只剩一口气怎么办？——明代御医龚廷贤治鲁王妃鼓胀医案

病人搜索词：肚子胀 / 肚子大得像蜘蛛 / 腹胀 / 喘 / 上不来气 / 吃不下饭 / 睡不好觉 / 大小便不通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鼓胀（单腹胀）· 腹水 · 肝硬化腹水类重症 · 脾胃气虚 · 虚实夹杂

一开场：明朝万历年间，鲁王府里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王妃

今天讲的这一案，是明代御医龚廷贤一战成名的医案——一个几乎所有医生都放弃的病人，被他一点点救了回来。龚廷贤治好了这位鲁王妃之后，从此名满天下，后来进了太医院做御医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龚廷贤是明代的太医院御医，江西金溪人，人称「医林状元」，活了 97 岁，写下了《万病回春》《寿世保元》等一大批书。他之前已经很有名了，但真正让他名满天下的，就是这一案。

病人是谁？肚子大得像蜘蛛，胳膊腿却细得吓人

这位病人不是普通人——她是鲁王的妃子。病到什么程度？肚子胀得老大，像蜘蛛一样鼓着，胳膊腿却越来越细；咳嗽、有痰、喘，喘得只剩一口气；大小便都闭住了，通不通畅；吃不进饭，夜里也睡不了觉，整夜不寐。

最吓人的是脉象——脉已经乱了，乱跳一气，数都数不清楚。鲁王自己说：请了上百位医生，用了无数的药，「争无寸效」，一点效果没有。病人躺在那里奄奄一息，人人都觉得她不行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种病人现在医院里也常见——肚子胀得老大、喘、脸上泛着肿光，胳膊腿很细，身上背着各种监护仪器，躺床上奄奄一息。这种肚子鼓胀的病，中医叫鼓胀，是实实在在的危重症。

王爷的考问：肚子这么胀，为什么反而用补药？

更难的还不只是病重。鲁王是个非常仔细的人，他每个用药都要问个明白：「人参能用吗？天凉了，黄芩、黄连是不是有点凉？地黄用了会不会滞腻？他现在腹胀、湿气很重，地黄会不会滞腻？肚子堵得这么厉害，应该用分消的办法——该利小便的利小便、该通大便的通大便，往下消导才对。现在你反而用补药，岂不补助邪气、愈增病也？」

龚廷贤不慌不忙地解释：用补药来治胀，叫「塞因塞用」——刚开始服的时候，好像更胀了，但久服则通，慢慢就通了。为什么？因为正气足了，才有力气运化。你现在为什么这么胀？正气不足，无力运化，水湿痰饮堵在里边化不开。用理气、攻下、利水去通，越通正气越虚；把正气补起来，它自己就能化开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王爷还真有几分医学知识。其实「人参把邪气补住」这种想法，历史上特别流行，清代徐灵胎也常这么说。但你看张仲景，小柴胡汤里用人参，白虎加人参汤里也加人参——有邪气怎么不怕？罗大伦说，徐灵胎有时候是为了抬杠而抬杠，这种看法是有问题的。

罗大伦还特别感慨：明万历年间，人们对人参的偏见已经相当大了。鲁王妃病重这么久，满府上下、加上请来的外地医生，没有一个人敢用人参——就因为有「人参补住邪气」的顾虑。人虚成那样，竟没人敢用。

第一张方：加减补中益气汤，人参白术加倍

龚廷贤定了主意：扶正为主。他用的第一张方，是李东垣的补中益气汤——把人参、白术加倍，再加白芍、黄芩、黄连、木香、砂仁。剂量怎么配的？人参四钱（十几克）、黄芪二钱、白术三钱，都是实打实的大剂量；而黄芩、黄连呢？只用三分五分，一点点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就是中国古人特别聪明的地方——大量补脾的甘温药，永远配一点点清湿热的药。用现代的话讲，补脾药是给肠道菌群里的有益菌提供营养的，让有益菌繁殖；清热药配一点点，是控制有害菌，不让它泛滥。这个配比，今天拿去研究肠道菌群，绝对有指导意义。五分就是 1.5 克，连两克都不到。

这一副加减补中益气汤服到三十余剂，脉象变了——左三部洪数、右三部洪数、气口紧盛。虽然还是数脉，但跟以前那种腾腾乱跳完全不一样了，已经有了可生之机。

第二张方：五更天吃六味地黄丸，讲究到时辰

病机没那么简单——脾胃虚、肾水还不足，肾水不足导致肺火大、肺阴不足，还有肝木太旺、还有湿热。要健脾得用甘温之药，要滋肾水又得用滋阴药，还要疏肝、清湿热——看着全是矛盾的，龚廷贤的办法是分时辰用药：

每天五更天（凌晨 3 点到 5 点），吃一次六味地黄丸。为什么是这个时辰？凌晨 3 点到 5 点是肺经当令的时候。病人肺有热，肺热导致肾阴不足，所以就在肺经当令的时刻，给他滋补肾阴、同时降肺火、补肺阴——对这种肺燥、肺经有热、肾水不足的人，五更天服六味地黄丸特别好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六味地黄丸还是特殊炮制的——用生怀山药好酒拌炒，在锅里蒸，再放砂仁、茯苓进去，用酒泡了加热，熬干之后把砂仁、茯苓去掉，再用竹刀切碎。我们平时用不用这么做？不用。他是病势真的垂危了，脾胃里边湿气重，滋阴必须慎重，所以要用砂仁、茯苓来制约熟地黄的滋腻。龚廷贤是特别讲究的人，这样的医案仔细研究，每一个用法都有讲究。

天亮辰时，进汤药一剂——就是那副加减补中益气汤，提升阳气。而且他配了参术膏——人参、白术熬成膏，调在汤药里边。到午时，进太和丸或瑞莲丸一剂；到了晚上，再喝一次汤药。日日如斯，没有间断。

两个食疗丸：太和丸与瑞莲丸，荷叶饭和猪肚都上了

这两个丸药，全是食疗的补脾胃好东西：

太和丸：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半夏、枳实、陈皮、黄连、当归、川芎、香附、白芍、神曲、麦芽、山楂、木香——研成细末，用手掌大的荷叶熬汤，煮仓谷米饭，跟药粉和在一起做成丸，梧桐子大，每次服三钱，米汤送下。

瑞莲丸：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山药、莲子肉、芡实、白扁豆、陈皮、甘草——用猪肚熬得烂烂的，捣一千多下，捣成稀烂的糊，跟药粉合成丸，也是梧桐子大，每次服三钱、米汤送下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瑞莲丸跟后世的八珍糕思路很像——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山药、莲子肉、芡实，如果加上薏米、白扁豆，就是八珍了。瑞莲丸是龚廷贤的方子，特别重视食疗的他还做了白雪糕（阳春白雪糕），说老年人一日三餐每天吃点，肯定长寿。罗大伦自己研究这一案时，还专门去玉谷山房微店订了四盒瑞莲粉——他做这个方子做成粉冲着喝。

越补越见好：五十剂、百剂，苦楚皆无

就这么天天吃：五更六味地黄丸，辰时补中益气汤，午时丸药，晚上汤药。五十余剂下去，诸症少减；百余剂（大约三个月）之后，苦楚皆无——痛苦全部消失了。

但还有反复：这王妃戒不了气（爱生气）、节食戒不了（少吃点都做不到）、还爱操心。到了春天，肝气愈盛、脾气愈疲惫，病又见反复。龚廷贤很担心：病难脱体。不过他宽慰说：天相吉人，慢慢调养可以延寿。就这样又调了半年多，前后人参总共服了六七斤，最后始获全安——彻底痊愈了，人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注意这里——没有一个敢用人参的危重病人，最后靠的恰恰就是人参。前医用攻、用泻、用利水，越治越重；龚廷贤就是认准了「虚」这个根本，扶正为主，一点点补，让正气慢慢恢复过来，人才能活。这就是这一案最核心的思路：鼓胀这种病，岂能不以补虚为主？

医林状元：一治愈，天下知

鲁王高兴坏了，对龚廷贤说：「你真乃天下夺魁之国手也！」——天下数第一的国手！大家都很佩服。后来鲁王又赠了他一块匾，上书「医林状元」。龚廷贤很谦虚，说自己浅陋之人，哪敢当这种高规格的称赞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从此龚廷贤名满天下，后来做了御医。这之后，鲁王简直把他当兄弟一样看待，他也因此结识了很多名人，大家给他写的诗，他都收进了自己的书里——这一点跟张锡纯有点像，张锡纯的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里也收了很多朋友赠诗。

解说者按语：心有定数，敢接这样的病人吗？

这一案最让人佩服的，是龚廷贤那种平和的定力。病人垂危，王爷盯着，满屋子人看着，他坦然地给出方案：就是补中益气、六味地黄、太和丸、瑞莲丸这四样——两个汤药、两个食疗丸，核心是人参，一点点用，慢慢调整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品一品这个思路：大量补脾的甘温药，配一点点清湿热、理气的药——香附七分、陈皮七分、枳实五分、砂仁五分，没有一味药超过一钱；甚至人参三钱配炒莱菔子（萝卜籽）五分——平时讲吃人参忌萝卜，他却把两者一起用，补中带通。这种「补」与「清」、「补」与「通」的配比，处处见功力。他还讲究动态调整：补中益气服到三十余剂后，怕升提太过（病人上面还有痰喘），黄芪渐渐去掉，升麻、柴胡也去了，换了一个新方——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当归、白芍、麦门冬、五味子、柴胡、黄连、黄芩、香附、陈皮、厚朴、枳实、砂仁、莱菔子、甘草——补脾的药，配一点点滋阴（麦门冬、五味子）、一点点清湿热、一点点行气，配合得非常准确。我每次读这个医案，心里都很痛快、很佩服——设身处地想一想，如果是我碰到这么一位垂危的病人，敢不敢接？有没有这份定力？ 就像张仲景当年看到秦越人（扁鹊）治病的医案一样，心生羡慕，我们要努力把这样的学问学来。

附赠：一个活到 97 岁的「中医百科全书」

龚廷贤为什么值得我们一点点学？他这个人，是中医的百科全书，还是个修炼家——他不光写书，自己还实践。在那个「人生七十古来稀」的明朝，他活了 97 岁。他的书里各种炮制秘方极多：怎么泡酒、怎么做膏、怎么做糕，他自己都门儿清，做给自己和家人吃。他重视食疗到了什么程度？瑞莲丸、太和丸、白雪糕……这些补脾胃的食疗方，都是他的招牌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厚厚的一本《万病回春》，里边全是这样的经验。龚廷贤的食疗思想，核心就一句话——通过健脾的药来补脾，再通过食疗的方式日日进补。脾胃好了，正气足了，什么病都有机会好。这样的医家，值得后世一点点学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龚廷贤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万病回春》（明万历年间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