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易感冒、舌苔白厚怎么办?——宋代经方大师许叔微治舌上白苔伤寒医案(小柴胡汤)
病人搜索词:容易感冒 / 老感冒 / 舌苔白厚 / 舌苔白腻 / 忽冷忽热 / 口苦咽干 / 爱做梦 / 焦虑紧张 对应病名(医学用语):少阳证 · 外感病 · 肝气不舒 · 气机郁结 · 小柴胡汤证
一开场:伸一下舌头,医生就看懂了病——这门功夫打哪儿来的?
今天我们接着讲经方大师许叔微看病的故事。许叔微是两宋之际的名医,字知可,人称“许学士”。他是经方派的创始人之一——张仲景的书出来以后,后世用得并不多;到了宋代,许叔微、朱肱等一批医家一起推广应用,应用得特别好,结果形成了一派,叫经方派,把张仲景的学说发扬光大了。许叔微专门研究张仲景方子的医案,他写的《伤寒九十论》,在中国医案史上也是极早的、极有分量的一部。
那么今天讲哪一案呢?讲舌上白苔证。这一案特别有意思——它是中医医案史上极早的一次舌诊记载。各位回想一下,前面我们讲过那么多医案,可曾见到过舌诊的记载?几乎没有。为什么?因为这里头有一段将近一千年的故事。
病人是谁?忽冷忽热、胸口发闷、舌头上一层白滑苔
《伤寒九十论》原文记载:丁未年五月,同乡人行元辉得了伤寒。
什么症状呢?
- 寒热往来:忽冷忽热——热一阵,退了,又冷一阵,一会儿怕冷,一会儿发热;
- 心下郁闷:心下指哪儿?就是胸部这一带,胸口这儿感觉特别郁闷、堵得慌;
- 舌上白滑苔:舌头上一层白苔,而且有点滑,水滑水滑的感觉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各位,您看前面讲了那么多医案,可曾看到舌诊的记载?这几乎是第一次!舌上白苔这个记载,开始出现舌诊了。这就说到我的老本行了——我是研究舌诊的。大家可能会问:怎么到现在才出现舌诊?现在哪个中医看病不看舌头?但跟您讲,还真不是自古就这样的——舌诊的发展,要远远晚于脉诊。
舌诊千年史(一):内经偶提、仲景临床,但都不成体系
罗大伦先把舌诊的历史给大家捋一遍,这条线索特别珍贵:
《黄帝内经》时代。 内经里其实已经有很多地方讲到舌头了,把舌诊当作一个诊断指标——但是不成体系,只是偶然提一提,不是普遍性的,缺乏系统。
张仲景《伤寒杂病论》。 到了张仲景,舌诊开始真正进入临床。张仲景看病的时候,舌头形状如何、形态如何,已经成为他判断疾病的一个凭据了——但还是用得不多,只是偶然记载。
隋唐。 后世历朝历代积累经验,像隋唐时期,**孙思邈《千金方》**这些书里,舌诊也有一点,但都不多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记住,中医的舌诊是一步一步发展来的,不是一开始就完备的。古人已经提出了方向,但受当时条件所限,没有总结成体系——这恰恰是我们要做的事:不断去丰富它。
舌诊千年史(二):元代第一部专著,明代薛立斋刊印救活它
到了元代,才出现了一本专门的书,叫**《敖氏伤寒金镜录》——这是中国第一部舌诊专著**。
写这本书的姓敖,叫敖氏(敖继翁)。大家一听“敖”这个姓,以为他是蒙古族,其实不是,他是汉族人。他把舌诊跟伤寒病结合起来:伤寒病到哪个阶段,舌象是什么样,一一总结出来。所以舌诊的出现,跟外感病、跟伤寒是紧密相连的——它几乎就是为了注解、解释伤寒而出现的。
可是书写出来了,却没有广泛流传。真正把它推广开的,是明代太医院的院长薛立斋(薛己)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里有个故事。薛立斋在北京太医院任职的时候,看到有人看病看得特准,诊断特别清晰——他就私下里问:您看什么书?人家说看舌诊的书。薛立斋想借来看,人家不借,秘而不传——自己家里偷着用!您看,太医院的院长都借不到。
后来薛立斋到南京太医院赴任——明朝是两京制,北京一套政府系统,南京也有一套。他在南京太医院的图书馆里翻书,翻着翻着,看到了**《敖氏伤寒金镜录》,讲得很清晰,上面还有彩色舌图**,一目了然。
这时候薛立斋做了一件境界很高的事:他没有把书抄下来自己藏着,心里想的是——怎么能让天下的医生都提高疗效?于是把这书刊印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所以《敖氏伤寒金镜录》的推广,跟薛立斋关系极大。推广这种事,需要有一个有号召力的人把它一下宣传出来,大家才能知道。薛立斋宅心仁厚,把书一刊印,打这儿开始,天下的医生都知道了:原来看病可以看舌头。舌诊的推广,全靠他这一下。
舌诊千年史(三):清代温病学派,让舌诊“铺天盖地”
到了清代,温病学说兴起了。温病学派觉得:外感病不都是受寒,还有温热的。那怎么证明这是热、不是寒呢?他们发现——舌头不一样!
受寒了,舌头是白的;有热的,舌头是红的、紫的。于是温病学家高度重视舌诊,看病时舌诊出现的次数简直“铺天盖地”——脉未必看得明白,寒和热,舌头上一看立竿见影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所以在清代,舌诊一下蓬勃发展、迅速成熟,出现了很多舌诊专著。从那以后,医生看病基本上都看舌头了。到现在,中医看病一定会把舌象写得很清楚。您看,要是没有前面这些人的功劳,到我这儿就没什么工作好做了——所以我给大家讲舌诊,就是要从源头讲起。
许叔微的诊断:舌上白苔,张仲景早就说过了
好,历史讲完,回到这一案。许叔微一看行元辉的舌头——舌上白滑苔。他说:舌上滑苔这个证,有好几种情况:
- 有的阴阳脉皆出鼻衄——脉象有阴有阳,还流鼻血;
- 有的脏结而不可治——脏结这个病,最后要命的;
- 有的温药后丹田有热——里边有热的;
- 有的阳明胁下坚——阳明证,胁下又硬又满。
这一案属于哪一种?许叔微断:此证属阳明。
为什么?因为张仲景论述过:阳明病,胁下硬满、不大便而呕——外邪进来进入阳明状态,胁下又硬、又不大便、还想呕,这是上焦气机阻滞了,病机堵在那儿,所以胁下硬、不大便、想呕。张仲景接着说了那句特别著名的话:
“舌上白苔者,可与小柴胡汤。”
💬 罗大伦解说:用小柴胡汤干什么?**调和气机,把气打开。**上焦得通,津液得下,胃气因和——气机一通,津液能往下走了,胃气就和谐了,大便就通了;身濈然汗出而解——身体一出汗,这病就解掉了。小柴胡汤能治三阳证,太阳、阳明、少阳都可以用。这是张仲景对舌诊论述最深的一段,也是中医舌诊文献里最著名的一句话。
治法:先吐后和,数日汗解而愈
许叔微的治法,是两步走:
第一步,栀子汤吐于前——先用栀子汤催吐,把上焦郁结的邪气、痰浊往上一吐,给邪气一个出路;
第二步,小柴胡汤继于后——再用小柴胡汤和解少阳、调畅气机。
结果怎么样?数日汗解而愈——几天以后,出了一身汗,病就彻底好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个病例记载得很简单,但意义重大——这是中医极早的、用舌诊来辨证治病的医案,比元代《敖氏伤寒金镜录》还早,这是宋代的事。张仲景的方子写出来了,后世用没用不知道;许叔微给你用了。他把舌诊当作题目郑重地提出来,就是在提醒大家:舌诊,你们要重视。
罗大伦的绝活:小柴胡汤证的舌头,到底长什么样?
医案讲完了,罗大伦把话题引向自己的研究——小柴胡汤证的舌象到底是什么样的?
先说一个原则:舌诊是发展的,不是古人说什么就是什么、最早的就是最好的。张仲景说“舌上白苔者,可与小柴胡汤”——但舌苔发白的病太多了,平时没病舌苔也可能是白的。张仲景只是做一个描述,没说白苔就等于小柴胡汤证。那这个汤证的舌象到底是什么?这正是罗大伦研究的方向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我当年读这本书的时候就在琢磨:张仲景这么重视,特意讲了舌上白苔——那到底是什么样呢?我就开始不断地对照、不断地研究,慢慢就找出来了。这个研究,是我做博士课题的时候一直收集信息得出的经验。
罗大伦的结论,请大家记好——小柴胡汤证的人,舌头是“尖尖的舌头”:
- 舌头形状:尖尖的。一伸出来,舌尖很尖;
- 舌苔:白苔,往往很厚。有的干燥,有的湿润,但常常堆积了很多舌苔在上边;
- 舌边:往往是红的——因为里边可能还有肝火;
- 这是寒热错杂、气机阻滞的表现。舌苔太厚,往往把红的舌质都给遮上了,所以表面上看着就是又白又厚。
尖舌头白苔的人,为什么更容易感冒?
更重要的发现来了:这种“尖舌白苔”的人,比常人更容易患外感!
💬 罗大伦解说:小柴胡汤证是少阳证,是肝胆失和、气机郁结。但注意——不是只有得了伤寒才会进入少阳证,很多人在平时就处在这个状态:一生气、一压力大、一气机郁结、肝胆失和,平时就是这个状态。这种人肝气不舒、气机郁结在里边,防御部队不能及时到达指定位置,所以外邪一来,别人没事儿,他感冒了;而且他感冒以后,更容易进入少阳证——寒热往来、口苦咽干、目眩、默默不欲饮食、胸胁胀满(尤其胁下胀满)、容易烦躁、特别容易失眠多梦。
所以,外感和平时的内伤,是互为因果的:肝气不舒的人容易感冒,一感冒又更容易进入少阳证;反过来,这种体质还会加重气机的郁结。这就是为什么——情绪不好的人容易感冒,有的人甚至生一场气、压力一大,第二天就感冒了。
新冠时期的发现:三类人最容易中招
这个认识,在新冠疫情期间得到了大规模的印证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当年武汉疫情期间,有大量的前线医生收集了成千上万张舌头的照片。我们后边有舌诊专业委员会,大家一起分析舌象,每天讨论。我收集了一些,发现易感的人大概分三类:一种是寒的——体质本来阳气不足的人,温度一降就容易受寒,往寒的方向发展;一种是津液不足、阴虚的——天热、温燥的时候更容易中邪;还有相当大比例的人,就是尖尖的舌头、上边苔很白很腻——肝气不舒、气机郁结。
这不是得病以后才变成这样的,平时就是这样的人。因为所有外感病,都是以你体内环境的改变为基础的——“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”:你身体里边一切都好,外邪怎么能感染你?同样的人,为什么有的被感染、有的没事?就是因为身体进入了不同的状态、一种有问题的状态,才让外邪有机可乘。
一张舌头,看出你的焦虑:90% 的情志病人是尖舌头
最后,罗大伦教大家一个“看人”的本事——尖舌头,往往是焦虑的信号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有些中医不理解,说舌头形状尖,那是舌头用力了。不是的——不是所有人用力伸都是尖的。你随意这么一伸,如果舌头形状是尖尖的,说明这个人的精神处于一种焦虑、紧张的状态。我这么多年看下来,情志有问题的人,90% 以上都能找到尖尖的舌头——这个我说一个准一个。昨天还有位朋友跟我说,他家里有位亲属,每天早上起来到处检查,就怕自己得了什么病,天天怕得绝症,查也查不出来,特别紧张;他把舌头照片发过来,伸出来的时候是圆圆的,视频里往回缩的一瞬间,舌头变成了尖尖的——我就在那瞬间看到了,这孩子焦虑。我让他注意减压,结果晚上人家回复说:您说得太对了,他现在压力特别大,这个事那个事的。
所以,大家以后可以自己看看:随意伸一下舌头,如果舌尖尖尖的,那就基本上要调整情绪了——连很多孩子现在都是这样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张仲景说“但见一症便是“——碰到一个症状,就可能确定下来。看到尖尖的舌头、白白的厚苔,先参考是不是少阳证,再问问:口苦有没有?胃口好不好?有没有眩晕?睡觉梦多不多?对上几个,就八九不离十了。舌诊的资料提供得太少,我觉得这是个遗憾——如果我们能通过研究、通过大家总结,把张仲景的这些论述丰富起来,相信经方会被更广泛、更准确地应用。我把我研究的一点贡献出来:少阳证的舌象,就是尖尖的舌头、白厚的苔,舌边红。这对外感病的治疗有诊断意义,对情志病的诊断意义尤其大。
这一案,许叔微用一张白滑苔的舌头,引出了近千年的舌诊故事。从张仲景的“舌上白苔者,可与小柴胡汤”,到元代敖氏的《伤寒金镜录》、明代薛立斋的刊印推广,再到清代温病学派的铺天盖地——舌头上的学问,是一代代医家添砖加瓦积累起来的。而今天,又多了一块砖:尖舌白苔,气机郁结,这样的人,先别急着防感冒,先把情绪理顺,把气机打开——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许叔微医案整理,医案出自《伤寒九十论》(许叔微撰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