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胁连着肚脐疼得受不了怎么办？——许叔微辨少阳证用《伤寒论》小柴胡汤

病人搜索词：两胁疼 / 肋骨两边疼 / 连着肚脐疼 / 口苦 / 忽冷忽热 / 胸口发闷 / 爱做梦 / 感冒后恶心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少阳证 · 伤寒 · 外感病 · 肝气不舒 · 小柴胡汤证

一开场：一个疼得让医生都看走眼的怪病

今天我们接着讲经方大师许叔微看病的故事。

许叔微，两宋之际名医，字知可，人称“许学士”，是经方派的开创者之一——张仲景的《伤寒论》写出来以后，很长一段时间里用的人并不多；到了宋代，许叔微、朱肱等一批医家大力推广应用，才形成经方派，把张仲景的学说发扬光大。许叔微专门记录自己用张仲景方子治病的医案，写成《伤寒九十论》——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医案专著，一案一论，开创了医案写作的先河。

今天要讲的这一案，可以说是小柴胡汤临床应用的开山之作——提到小柴胡汤治病，这一案要列在第一个，因为它是中医史上最早应用《伤寒论》经方治病的医案之一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仲景把方子写出来了，后世到底用没用？不知道。而许叔微是第一个给你用的人——他做的是开创性的工作。以后你谈小柴胡汤的应用，绕不开它，因为人家第一个给你用了。

病人是谁？两胁连着肚脐，疼得不可忍

这位患者姓董，董琦贤，得了伤寒病，已经好几天了。

伤寒嘛，无非是外感发热，一般也就是头疼、身痛、发热。可这位董先生的症状很奇怪——

**两胁夹脐痛不可忍。**两胁，就是身体两侧、腋下往下的肋部；“夹脐”，就是一直连到肚脐这儿。两侧的胁肋连着肚脐周围，一起疼，疼得不可忍受，疼得不得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就奇怪了——外感病就外感呗，怎么疼在这个地方？而且是这么剧烈的疼？这不是一般的伤寒感冒。

他医误断：想按“奔豚”治

疼成这样，当然要请医生。来的医生一看，有人就想按奔豚来治。

什么叫奔豚？奔豚是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里的一个病名——“奔豚”，就是奔跑的小猪。人体气机往上冲，从肚子里一股气“突”地冲上来，一直顶到咽喉，像一只小猪在奔跑、往上冲，所以叫奔豚。它的病机，多是阴寒内盛、正气不足、血气泛滥等原因，导致气往上冲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奔豚这个病，冲气往上顶，可以顶到咽喉，像小猪奔豚一样，所以叫“奔豚”。当时医生就想按这个方向治——可是许叔微一来，一看，不对，这不是奔豚！

许叔微的诊断：病在少阳胆经

许叔微来了，给董先生仔细分析。他判断：这不是奔豚，这是少阳证——邪气在少阳胆经！

为什么？因为少阳胆经的循行路线，恰好就走在身体的两侧：

• 足少阳胆经，起于眼睛的外眼角（瞳子髎穴）；
• 从这儿绕着耳朵走一圈（所以胆经跟耳朵有关）；
• 绕到头的侧面，进入风池穴；
• 然后向下走，沿着身体的侧面斜着向下，一直到腿——腿也是走侧面。

大家知道养生里有个说法叫“敲胆经“，敲的就是大腿外侧、身体两侧这条线——胆经就是这么走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注意，许叔微看病，是把经络和**《伤寒论》的六经**连在一起看的。有的中医说，经络分经和伤寒论的经不是一回事、是分开的——其实不是。古代人就是连在一起看的。中医是个整体，各个系统之间密切相连，把经络和六经合起来看，就扩大了看病的思路。

所以，邪气侵入少阳经，症状就会出现在身体的两侧——胁下、肋部，甚至牵连到肚脐周围。董先生两胁夹脐痛不可忍，正是邪在少阳、经气不畅的表现。

少阳证七大主症：口苦、咽干、目眩……

既然讲到少阳证，罗大伦把少阳证的主要症状给大家系统地讲一遍——这些症状，您和家人平时可能都遇到过：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少阳证，我天天给大家讲。它的主症，张仲景概括为“口苦、咽干、目眩，默默不欲饮食，往来寒热，心烦喜呕，胸胁满闷”——现在我还要加上一条：失眠多梦。

第一，口苦。嘴里发苦，尤其是早晨起来口苦。这是少阳证最主要的一个指征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各位对一对，有没有朋友经常嘴里发苦的？我遇到的嘴苦的人，绝大多数是肝胆失和、少阳证——百分之九十以上。所以口苦，是少阳证的一个标准症状。

**第二，咽干。**嘴里、咽喉里总是干干的。

**第三，目眩。**头晕、眩晕——“嗡”一下，脑子晕一下；有时候一直晕晕的，甚至有人晕得栽倒在地上。

**第四，默默不欲饮食。**不想吃东西，胃口不好，整个消化系统都有问题——有人一紧张就便秘，有人一紧张就腹泻、肚子疼。很多胃病、很多胃的问题，都跟情绪不好有关。

**第五，往来寒热。**身体忽冷忽热——一会儿冷，一会儿热，像发烧了一样；热一阵，退了，过一段又烧起来，有节律性。这是身体和邪气在拉锯：一会儿打赢了，一会儿又打输了。

**第六，心烦喜呕。**心里烦躁、爱发火，容易恶心、呕吐、反酸水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爱发火这个，自己往往不知道，必须问家人——他脾气大不大？旁边的人最清楚。有人自己说“我什么都好、没事儿”，家里人说“他脾气可大了，我们天天绕着走”——自己不清楚，家里人最清楚。

**第七，胸胁满闷。**胸闷、胸口堵得慌，总想长出气，甚至心悸、心慌——很多人以为是心脏问题，其实胸胁胀痛、憋闷、叹息，都是少阳证的表现。

再加上罗大伦补充的失眠多梦：少阳证的人容易失眠，而且梦特别多——多梦的人，肝胆失和、少阳经有问题的比例非常高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早晨对应肝，肝胆互为表里，所以早晨口苦、早晨刷牙恶心，往往跟肝胆有关。这七大症状，凡是对上一个，就要往少阳证上想一想。

病机拆解：为什么邪气会“结于胁下”？

那么，邪气为什么会跑到少阳经、结在胁下呢？罗大伦把《伤寒论》的道理给大家讲透：

外感寒邪来到体表，第一关叫太阳经——正邪在体表交战，这是太阳病。没打赢，邪气往里走，身体调动更大的能量跟它拼，战斗更激烈，出现高热等反应，这叫阳明病。如果还没打赢，邪气继续往里走，这时候身体的能量不足了——能量不足还要抵抗，就只能一会儿打、一会儿停，于是出现忽冷忽热的往来寒热——这就进入少阳病了。

张仲景怎么描述这个状态？四个字：血弱气尽——血已经弱了，气已经不足了。此时腠理（皮肤毛孔）开泄，邪气侵入，与正气相搏，搏斗的战场就在胁下——身体两侧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仲景说“血弱气尽，腠理开，邪气因入，与正气相搏，结于胁下”。正邪纷争，就往来寒热——你打赢了我，我打赢了你，拉锯战，而且“休作有时”，有时停有时打，有节律。默默不欲饮食，因为影响消化；“脏腑相连，其痛必下，邪高痛下，故使呕也”，所以容易呕。

少阳证是抵抗力开始减弱、但还在持续抵抗的阶段——再抵抗不住，就进入太阴、少阴、厥阴，身体正气彻底低迷，变成阴证了。所以少阳这一步，是最关键的转折点，必须在这里把邪气挡住、和解掉。

处方拆解：七味药，一升一降、一寒一热

那么治法呢？张仲景早就写好了：“太阳病不解，传入少阳，胁下满干呕者，小柴胡汤主之。”——小柴胡汤！

小柴胡汤是什么组成的？大家一定要熟悉——柴胡、黄芩、人参、半夏、甘草、生姜、大枣，七味药，很简单。现在药店里卖的小柴胡颗粒，就是这七味药做成的。罗大伦把每一味药的用意拆给大家看：

• 柴胡——量最大，是主药。柴胡性温，往外散，能疏肝胆经的邪气，把郁结的气散开；
• 黄芩——性凉，清热，能清肝胆之热，少阳经腑之热、三焦经的热都能散掉。柴胡是温的，黄芩是凉的，一热一凉；
• 半夏——降逆止呕、化痰，让气往下走。柴胡往上发散，半夏往下走，一升一降，就把气机给打开了；
• 生姜——辅助半夏，有降逆止呕的作用；
• 人参——补气。张仲景说“血弱气尽”，这时候正气肯定不足了，所以要补气；
• 大枣——养血，配合人参补气养血；
• 甘草——补气，配合生姜、大枣调和脾胃、守中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，这方子有升有降、有寒有热，把中焦给你打开，还有补的作用——补脾胃。脾胃功能强了，能升清降浊，中焦不再郁结，胸中郁结打开、痰化开、湿气化开，气机升降恢复正常，邪气自然就赶出去了。所以小柴胡汤虽简单，却是个把“升降出入”全调起来的方子。

疗效：三服痛止，汗解而愈

许叔微给董先生用上小柴胡汤，结果怎么样？

三服而痛止——喝了三次，这剧烈的胁痛就止住了；接着汗解——出了一身汗，邪气从汗而出，病就解掉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一案记载得就这么简单，几句话就结束了。但大家别小看——许叔微看到患者两胁疼痛，别人诊断错了，他一看就判断出是少阳证，很快把问题解决了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辨证准确，经方效如桴鼓。古代经方的魅力就在这里：只要对证，一般几副药就能解决问题，见效非常快。

现代应用（一）：感冒后的残留咳嗽、经期感冒，都能用小柴胡

医案讲完了，罗大伦重点讲讲小柴胡汤在现代怎么用——因为现在它已经被用得太广了。

**第一，外感引起的咳嗽。**有的老中医有经验：外感治疗后，咳嗽怎么治都治不好，最后残留下来，就用小柴胡汤。为什么？因为感冒过后，正气都不足了，进入“血弱气尽”的状态，小柴胡汤能和解少阳，把残留的邪气化解掉。

**第二，女性月经期间的感冒。**月经前感冒，基本上用小柴胡汤——它有血室相关的特殊用法，一下就能给解出来。

第三，“但见一症便是”。张仲景讲，“但见一症便是”——只要有其中一个症状，就可以用。比如感冒了有点呕的感觉，或者有点晕晕的，或者口苦，就可以用小柴胡汤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小柴胡汤基本上是“广谱”的，范围比较广。它和解少阳效果特别好，但有时候三阳经的问题——太阳、阳明、少阳——只要出现跟这些症状有关的，其实都可以用。

现代应用（二）：情绪病的大杀器——柴胡加龙骨牡蛎汤

不过，罗大伦说，他现在用这个方子，更多是用来调情绪的。

为什么？因为肝胆互为表里——肝气不舒导致肝胆失和：肝气不升、胆气不降，郁结于中。张仲景写这个方子是治外感病的，但人体调整状态的原理是一样的：情绪不好的人，慢慢肝气郁结，出现口苦、咽干、目眩、默默不欲饮食、往来寒热、心烦、胸胁胀闷、失眠多梦——还是少阳证的这一串症状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上来先看舌头——舌头形状尖尖的，我就问：嘴苦不苦？说苦，我就往下问了：是不是失眠？是不是梦多？有没有恶心、胸口闷闷的往上胀的感觉？有没有反酸水？有没有头晕？这一串症候，一般是有一个，后边多少都有点——有人对身体感觉不灵敏，会说没有，其实有，只是没感觉。我经常碰到这样的事，说“你不呕吗？”“不呕”——仔细想想，“好像昨天呕了两口”；后来发微信说“我已经呕两年了，没事就呕，打嗝，没在意”。

怎么调？柴胡加龙骨牡蛎汤——小柴胡汤打底，加上龙骨、牡蛎，再加桂枝、茯苓（有的加大黄，有的不加），这就是张仲景《伤寒论》里治情绪病、肝气不舒、郁结的方子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情绪不好导致的肝气不舒，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，效果非常之好。后来我遇到很多中医，都用这个方子当杀手锏——但凡碰到患者的病跟情绪不好有关的，就用这个方子调理。现在有多少病是情绪不好导致的？太多了。甚至有传说，有的老中医一辈子就用一个小柴胡汤加减——所有患者来了，小柴胡汤加减，加一味减一味。我以前认为这不可能，后来发现，患者绝大多数跟不良情绪有关、身体失调跟不良情绪有关，结果还真就行。

甚至情绪引起的皮肤问题——有的人情绪不好起皮肤病，用小柴胡汤几副药就开始退了。这说明肝气不舒引起的问题，实在太多了。

附赠警示：再好的方子，也不能一直吃

小柴胡汤这么好，是不是可以天天吃、当保健品？

绝对不行！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是药三分毒。所有药都是“中病即止”——调整身体是有量的，不能一直吃好久好久。在日本曾经出过一件大事：有一家大公司的医药企业，宣传小柴胡汤“太好了，什么病都能治，大家都来吃”——结果老百姓一吃吃两年，有人吃出了间质性肺炎等严重问题，最后打官司，这家公司赔了大量的钱。

张仲景的方子叫经方，经方有个说法叫**“经方不过三”**——只要对症，三副药就解决问题了，不会让你拖很久、吃上两个月。正常应用，比如吃一两周、两三周、三四周，是没问题的；尤其有少阳证，用了马上就好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所以再好的方子，也要在辨证准确的前提下用，用对了见效极快，用不着长期吃。这也是给大家的一个警示——不要听说“好”就使劲吃。

这一案，许叔微三服小柴胡汤，治好了两胁夹脐痛不可忍的怪病，为后世留下了一张包治少阳证、更包治“情绪病”的千古名方。从口苦、咽干、目眩，到失眠、多梦、心烦——**对上一个症状，就往少阳证上想一想；肝气不舒、情绪郁结，小柴胡汤加减，往往立竿见影。**但记住：经方不过三，对证即愈，不可久服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许叔微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伤寒九十论》（许叔微撰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