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三代都咳嗽，18 岁小伙咳得趴在桌上喘怎么办？——张锡纯治遗传性肺痨咳嗽医案

病人搜索词：趴在桌上喘 / 白天晚上不停咳嗽 / 咳得整夜睡不着 / 一家人都咳嗽 / 一冷就咳得重 / 咳吐痰涎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肺痨（虚劳肺病） · 肺气虚弱 · 肾气亏虚 · 遗传体质

一开场：一个连名字地址都写得清清楚楚的病人

民国十九年（1930 年）的冬天，天津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。张锡纯在医案里把他的名字、住址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陈林生，江苏人，那年十八岁，住在天津一区御三里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锡纯当年写医案，都是写患者真实姓名和住址的——陈林生，江苏人，住在天津一区御三里，年龄十八岁。这说明什么？这些病例真实可靠，不是编出来的。

小伙子得的什么病？说起来让人心惊——肺痨咳嗽，而且是从自幼就得的，现在病已经重得不像话了。

病人是谁？一个“遗传”出来的肺病

这病是怎么来的？张锡纯在医案里写得很明白：这个患者的母亲就有肺痨病，经常咳嗽；再往上推，他的外祖母——北方话说的姥姥——也有这个病。患者小时候就患上了咳嗽，所以张锡纯说，这个病是有遗传性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为什么会遗传呢？实际上体质是会遗传的——比如母亲一向肺气虚弱，怀孕生了孩子，孩子很可能就遗传了她的体质；再加上一家人生活在一个环境里，比如都烧柴火、屋里通风不好，饮食一样、作息一样、生活条件一样，得病自然也很相似。我们生活中经常遇到这种情况：一家子一起吃饭、作息相同，得的病往往都差不多，这里边既有环境因素，也有遗传因素。

病到什么程度了？从“一感冒就咳”到“趴在桌上喘”

这孩子小时候什么样？病症很轻：天热的时候，他跟平常人一点区别都没有；只是稍微一感冒，立刻就咳嗽——但咳嗽一治就好，就算不治，过两三天自己也能好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从这点看，这个病应该不像是肺结核。因为真是肺结核感染上了，病症不会这么轻。张锡纯的医案里写“肺痨”，后世人基本没人讨论这到底是不是肺结核。我来给大家分析：其实其中有一部分不是肺结核，就是虚劳导致的肺病。今天的病例，大概率就是后一种。

过了十岁，病情开始逐渐加重：天热的时候还好，天冷的时候咳嗽特别重。服药以后病情有点好转的界限，但马上又反复。到十六七岁的时候，病就加剧了——屡次服药没有效果，但还能勉强支撑。

等到民国十九年冬天来见张锡纯时，病已经很重了：白天晚上都趴在桌子上喘，一咳嗽就吐出痰涎来，不分昼夜，连连不断；吃什么中药都分毫无效。没办法，只好请西医打针，每天打一次——打针并不能治好咳喘，但好在能保证当天平安度过。

诊脉：一搭手，张锡纯心里就有数了

张锡纯一诊脉：左右手脉象，关前（寸脉）微微有点浮，两尺重按无根——尺脉对应肾、对应下焦，两尺无根，说明肾气大亏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各位看，就这么一个病症——家里好几口肺病，从外婆到他妈妈到他，小时候身体就弱，到现在已经趴在桌上、整天白天晚上都咳嗽。这是一个非常重的病症了。

张锡纯的诊断是什么？这种遗传病是不好治的，根儿比较深，只能一点点地调。那病因到底是什么呢？——肺脏气化不能通畅。

张锡纯怎么想？肺里的“小管子”被痰堵住了

为什么肺气化不能通畅？这要从肺的功能说起。中医讲肺主气——肺每天不断呼吸，为身体提供空气中的清新之气；还讲肺朝百脉、肺为相傅之官——心是君主，肺是宰相，肺像推动潮水一样有节律地推动经络之气运行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锡纯讲肺中的“注气管”，就是我们常说的肺络、支气管——肺里有非常细微的组织结构，有管状的，有泡状的，比如肺泡。肺的功能下降了，这些特别细的管就容易被痰涎堵塞。为什么天热病轻、天冷病重？因为天气温暖的时候，肺泡松缓，病就轻；天冷的时候肺泡紧缩，病就加剧了。各位您看，张锡纯是考虑到肺的具体结构在不同环境下有什么改变，所以考虑得特别细。顺带说一句——张锡纯的书名叫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，意思是我本着中医，但也参考西医的内容，他可以说是中西医结合（中西配合）的倡导者。民国年间他就主张中医看病要参考西医，这种理念到今天都非常重要。可惜现在有些中医反过来说自己是“纯中医”，彩超、B超、心电图一概不看——张锡纯民国时代尚且能借鉴西医，今天的人反而退步了，实在可惜。

所以怎么治？培养肺中气化——补肺气，使肺的开合有力；同时疏通肺中气管，使之宣通无滞。这还不算完——患者两尺之脉无根，说明不但肺中有病，肝肾也很不正常，肾精亏虚。所以这病不能一蹴而就，得一点点来调。

处方拆解：山药枸杞打底，三七通开肺络

第一张方子，上来两味主药：生怀山药一两、大甘枸杞一两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基本上成了张锡纯的固定打法——补肺的同时肾经有亏虚，就用这两味药配合：生怀山药大补肺脾肾三脏，尤其是脾肺；枸杞子同时补肝肾。两个药配在一起，扶人体正气、补五脏之精。

接着配：天花粉三钱（润燥解毒，尤其对肺脏有特殊作用——它是藤类植物，具有疏通功能，对深入肌体的毒邪有往外透的作用）；天冬（补肺补肾、滋阴润燥）；生杭芍（白芍）三钱（滋阴、收敛肝气，还能收敛上焦怫热之气，通过小便导出去）；杏仁去皮二钱（降肺气、化痰止咳）；甘草（清热解毒，作用于上焦之热毒）。

然后是一味跟前面都不同的药：广三七捣碎二钱六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三七又叫田七。为什么张锡纯写“广三七”？因为三七最早产在广西和云南交界的田州，那地方产的三七就叫广三七、也叫田七。民国以后，广西那边种三七的越来越少，产地移到了云南——最好的地方在云南文山，所以文山三七特别有名。两者效果一样，是同一种植物；只是云南地势高，三七在高原环境下长大，药性更加醇厚一点。无论如何，三七是活血化瘀同时止血的药。

那为什么治肺病的方子里要放三七？张锡纯自己说：三七是止血妄行之圣药，也是疏通淤血之圣药。因为肺中之气虚弱，无力推动血液运行，肺中的血就随之凝滞——而肺里恰恰肺络密布，一旦气血凝滞，整个肺系功能就会下降。用三七活血化瘀，让肺中血脉通开，肺络得以通行，这是张锡纯非常重要的思路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种名医的思路都不是瞎想的，是经验的总结。今天很多老年人得间质性肺炎、肺纤维化、阻塞性肺病，非常难治。在阻塞性肺病的治疗过程中，三七应用特别广泛、特别有前途。我曾经遇到过一位老中医，他说遇到这种阻塞性肺病，三七是必用之药——这种思想，就是从张锡纯这样的医案里边来的。

方子里还有两味值得一提：五味子捣碎二钱和葶苈子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五味子的皮是酸的，核里有五种滋味，可以入五脏、补五脏——这是当年李东垣讲的。它最突出的作用是酸收：咳喘的时候肺气上逆，必须把它收敛回来，否则一咳嗽起来一发不可收拾。张仲景治咳喘，经常用五味子配干姜、配细辛——干姜往外发，五味子往里收，一收一发，肺气功能就恢复正常了。五味子核里还有咸味，咸能入肾，所以它还能补肾。东北长白山产很多五味子，过去老百姓拿它泡酒，泡出来跟葡萄酒一个颜色，非常好喝——可惜这两年药监局把它从药食同源的名单里拿出来了，不能随便用了。

还有一味葶苈子——这是葶苈植物的种子，药性辛苦寒，作用是泻肺利水：把肺中的水气泄掉，痰涎也就容易化掉了，所以能止咳平喘；同时它对身体各部位的水肿也有用，靠利小便把水邪慢慢排出去。因为它特别寒，所以配甘草来改变它寒的药性。

还有细辛一钱（3 克）——在张仲景的小青龙汤里，细辛、五味子、干姜这三味配在一起，治受寒引起的顽固性咳嗽效果非常好。细辛辛温有小毒，归心肺肾三经，解表散寒、温肺化饮。但细辛不过钱——不要超过三克，张锡纯就用了一钱（3 克），而且不能久用。

煎法也很讲究：三七先别加进去，其他药熬好以后，送三七粉——白天送一钱，晚上再送一钱。

治疗波折：四剂好转三分之二，可尺脉还没根

效果如何？连服四剂，咳喘一下子好了三分之二，能睡卧两三个小时了——过去整夜咳嗽、连躺都躺不下的人，现在能睡两三个小时，这就不容易了。肺气上逆、不可收拾的状态，明显改善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但是——两个尺脉还是没根儿。尺脉对应肾，说明肾气还是亏。这时候应该补正气了，纳气归肾之方该上来了。

于是张锡纯根据病情变化出了第二张方子：生怀山药一两、大甘枸杞一两（不变，扶正气），配野党参三钱（补气）、生赭石磨细六钱（18 克）、生怀地黄六钱（滋阴）、生鸡内金一钱半（化瘀、开胃运化）、山萸肉四钱（补肝肾之精，酸能收敛）、天花粉四钱、天冬三钱（滋阴）、牛蒡子三钱捣碎（解毒、清咽利喉）、甘草二钱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为什么配赭石？怕党参的热气往上拥。人参、党参这类药吃了容易头胀，气往上走；赭石是矿物质，重坠，药性往下走——人参配赭石，补益之力直达涌泉，这是张锡纯的体会。而且现在咳喘剧烈，冲胃之气恒因之上逆，用赭石把胃气和冲脉之气往下镇，咳喘才不至于更厉害。再说牛蒡子——张锡纯经常用生怀山药配牛蒡子，治肺气虚弱同时带点邪气的咳喘。现在外感过后孩子总咳嗽，就可以学这个思路。不过牛蒡子非常难捣碎，干得像小石头一样，真用的话拿粉碎机打成末，效果更好——你把它打开了，药性才能出来。

疗效：九副药，咳喘全好了

这药连服五剂——加上前面四剂，一共九副药，咳喘都好了！原来整夜连咳嗽的人，现在没事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按说我们都认为该治好了——你看人张锡纯的要求有多高：脉搏还是跳得有点快（一呼一吸五至），而且患者行动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喘。他说这是下焦阴分不足，不能与阳分相维系——下焦阴不收敛，上焦阳气有点虚浮。必须均补真阴、补肾精，让阴分充足能够维系阳分，气息就不往上奔了，就不喘了。所以，接着开方！

杀手锏：张锡纯晚年补虚的“标准配置”

第三张方子来了：生怀山药一两、大甘枸杞一两、熟怀地黄一两、净山萸肉四钱——张锡纯补虚里边最常用的药，晚年医案里基本上一补虚就是这几味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熟地黄是什么？就是河南焦作温县产的熟地，补肝肾之精。我认为在补精里边，中药基本没有什么药物能够超过熟地——现代人消耗太多，肾精不足引起的病症非常多，补肾精最重要的药就是熟地黄。山萸肉补肝肾，实际还有补心的作用。大家看金匮肾气丸（八味地黄丸），八味药里药力最大的补药就是熟地黄、山药、山萸肉三味——张锡纯就是学习张仲景这个思想，把这几味药用活了，再加上枸杞子，力量更大。

然后配上：玄参（清热解毒、滋阴）、远志（生肺中津液、润燥化痰、止咳平喘，还能调整肺脏开合——这是张锡纯的心得）、北沙参（滋阴润燥、养阴生津）、怀牛膝（滋补肝肾、强壮腰膝、活血引血下行）、云苓片二钱（健脾利水）、苏子炒捣碎二钱六分（降逆平喘、止咳化痰，药性往下走）、牛蒡子捣碎二钱（解毒）、生鸡内金一钱半（活血化瘀开胃）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以补为主，稍微配一点止咳平喘的药、一点解毒的药，整个药性是往下走的——苏子往下走，怀牛膝引血下行，所以整个方子让气机往下走。这就是中医用方的精妙之处：药要用到哪、要补到哪儿，再配合一点引经报使之药，让药性往哪儿去——这就是今天我们讲的精准打击。怀牛膝跟川牛膝还不一样：川牛膝以通经络为主，怀牛膝以滋补肝肾为主。它主产在哪？河南焦作温县——那里有四大怀药：怀山药、怀地黄、怀牛膝、怀菊花。这地方就在太极陈家沟边上，人杰地灵，还出了医圣张仲景。

大结局：八副药，走路都不喘了

这方子熬成一大盅温服。喝了八副药以后，行走动作皆不作喘——原来那个 24 小时趴在桌上喘、咳痰不止的人，现在连走路都不喘了，脉搏跳动也恢复正常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各位看看，从一个 24 小时趴在桌上、咳喘不止的人，到现在走路行动正常、脉搏跳动正常——非常不容易，张锡纯居然都给调好了。按说该停药了，可张锡纯还没完，又开了一个善后的方子。

附赠：善后杀手锏——山药粉加梨汁

善后方的方子是什么？每天用生怀山药粉末，水调煮作茶汤，当茶喝；再少调一点生梨自然汁（梨汁）兑进去，每天当点心——就这样以善其后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是什么？张锡纯的杀手锏——疾病治好以后，每天服用山药粉来培补正气、培补脾胃之气，让肺气强壮。这就是名医治病善后的思路。为什么我特别强调山药粉？跟张锡纯学的——你把他的书读完就知道了：哪味药重要、怎么搭配、什么时候用片、什么时候用粉，全清楚了。今天讲的这个医案特别经典：张锡纯对一个这么重、又有家族性的患者，用药步步为营、一点点改善，结果一共才用了十多副药，半个月稍微多一点，就把这病治得什么事都没有了。如果中医都是这个水平，医院里的肺病患者会少很多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锡纯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（1918–1934 年间陆续刊行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