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压高、头胀疼，总觉得有股气往上冲怎么办？——张锡纯镇肝熄风汤治脑充血头疼医案
病人搜索词：血压高 / 头疼 / 头胀疼 / 有股气往上冲 / 晚上头疼睡不着 / 头晕 / 说话拌嘴 / 心里发热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高血压 · 脑充血（脑梗塞/脑溢血）· 肝阳上亢 · 肝火上炎
一开场：52 岁的银行大行长，头疼了两年
今天这位患者，来头不小——北平大陆银行的总理，搁今天说就是总经理，那年 52 岁。可再大的行长，也扛不住病：脑充血、头疼，治了两年，越治越重，最后找到张锡纯这儿来。
这病凶在哪？两年里头疼得晚上睡不着觉，到后来说话开始拌嘴（言语謇涩），胳膊腿也不大利索了。放到今天，这症状听着就像高血压、脑梗塞的前兆——再不治，麻烦就大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可能要奇怪：中医怎么讲“脑充血”？这可是西医的词儿啊。没错——中医古代真没有“脑充血”这个说法。张锡纯是著名的中西医汇通派，他主张中医要跟西医汇通，特别重视西医的研究成果。他说，这“脑充血”的病名，是从西方传来的，也就是西医说的。
脑充血到底是啥？张锡纯把西医的话翻译给中医听
张锡纯讲得很明白：所谓脑充血，实际就是**《黄帝内经》里讲的“煎厥”，也就是后世方书里讲的“中风”症**。他还把西医的论述搬过来，把脑充血分成了三个阶段：
- 轻的：脑充血——血液充塞在头部的血管之中，还没跑出来。人就是头疼、眩晕，或者口眼稍微有点歪斜，肢体有点不利索。这一档，大致跟今天的脑梗塞对应。
- 中等的：脑溢血——头部血管有些分支开始溢出少量的血了。
- 重的：脑出血——这就很重了。轻一点的，自己还能苏醒过来；重的，很难苏醒，必须用药治疗。而且张锡纯特别强调：治好了，也会留一点后遗症；到这个阶段还能完全恢复的人，非常少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您看，张锡纯当年就把西医关于脑血管病的知识研究得这么透——这在他那个年代，是相当超前的。他讲的这三级，跟今天医生说的“脑血管痉挛、小量出血、大出血”的思路，基本是一个路数。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医案到今天还这么值钱：中西医汇通，人家是真通。
病人是谁？十几个分行，都是他一手开起来的
这位谭行长，张锡纯形容他**“秉性强干精明”——特别能干，特别聪明。北平大陆银行的分行，他一个人就设了十多个**。
结果呢？劳心过度，得了脑充血头疼症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案子从头到尾，线索就一个词：操劳。白天黑夜操心，十几个摊子要管，肝火就这么一点一点烧起来了。您注意，张锡纯描述的这个病，跟今天的高血压、脑梗塞，大致相当——而这类病在今天的头号诱因之一，恰恰也是长期压力大、情绪紧张、过度操劳。
病到什么程度：总觉得有股气要往上冲
这位患者自己的感觉，特别典型：总觉得胸腹间有股气要往上冲。气往上冲的结果是什么？
- 头部作疼，还总晕；
- 到了晚上，头疼更重，重到什么程度？不能睡觉；
- 治疗了两年，不但没好，还逐渐言语謇涩——说话拌嘴了；肢体渐觉不利——胳膊腿有点不好使了；
- 饮食停滞——吃了饭，觉得食物不往下走；
- 心中常觉发热，总觉得体内发热；
- 大便干燥。
张锡纯一号脉：左右手脉皆弦硬——像琴弦一样硬；关前（寸脉）有力——气在上面；两尺重按不实——尺脉对应下焦，重按不实，说明下焦空虚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弦脉如琴弦，主肝病；寸脉大，说明气往上走；尺脉空，说明下焦虚。张锡纯号脉有个独到主张：有些脉象，你不必拘泥它一定要出现在寸关尺的哪个部位——一旦出现，无论在哪一部，都有诊断意义。他说：**“弦硬有力，无论见于何部，皆系肝火过盛之病。”**这句话，是张锡纯脉学里很重要的一条。
张锡纯怎么想？这是全案最关键的一笔
病根在哪儿？张锡纯斩钉截铁：在肝。
他分析得一层一层，特别清楚：
肝火过盛 → 肝火上升 → 引动胃中之气也跟着往上走 → 所以患者总觉得胸腹间有股气往上顶——这是那“一股气”的来源。
人之血随气升，气上升不已，血也随着往上走 → 血都充到脑子里去了，这就是脑充血 → 脑充血压迫头部，所以头疼。
为什么晚上疼得厉害？因为这位患者是上盛下虚，阴虚得明显——阴不制阳，晚上阳气该收不收，自然发作得厉害。眩晕，也是脑充血闹的。
为什么心里总发热？肝火旺，心火也跟着旺——这在过去叫**“木火通明”**（肝属木，心属火，木能生火），心肝之火一起烧，心里能不热吗？
为什么吃不下去、大便干燥？正常是胃气下行为顺，可他整个气机都往上冲，胃气也跟着往上走——饭后自然觉得不消化；气机不能下行，运化消化食物的力量不足，大便就干燥。
至于言语謇涩、肢体不利，张锡纯说：这是脑充血压迫了有关的神经、运动神经。您看，人家当年就借鉴了西医的知识来解释病情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所以大家记住这个链条：操劳 → 肝火大 → 气往上冲 → 血随气升 → 脑充血 → 头疼、眩晕、言语不清、肢体不利。肝火，是他身体所有问题的根源。治这个病，要点全在肝上——调肝、降胃、安冲，引血下行，再配上滋阴清热的药，这才行。
处方：上来就是一两生赭石，重得吓人
张锡纯出手，第一味药就一两生赭石（压细）。这赭石是什么？一种红色的矿物，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铁。它有个特别的本事：镇逆——身体气机异常往上行的时候，它能重镇，把它往下压。气往上冲得厉害，就得用它往下砸，所以一上来就用一两，分量很重。
接着配：
- 生怀地黄一两——河南焦作温县产的地黄（生地），滋阴凉血，补肝肾之阴；
- 怀牛膝六钱——也是河南焦作温县的特产。那地方出四大怀药：怀山药、怀地黄、怀牛膝、怀菊花，全是道地药材。怀牛膝的作用是滋补肝肾，同时引血下行（牛膝有两种：怀牛膝以滋补为主、兼引血下行；川牛膝也引血下行，但多一个通经络的作用）；
- 大甘枸杞六钱——滋补肝肾之精，是补肝的；
- 生龙骨、生牡蛎各六钱（捣碎）——镇肝潜阳，把往上窜的阳气往下收敛；
- 净萸肉（山萸肉）——味酸，有收敛的作用，收敛肝气；
- 白芍五钱——柔肝。山萸肉收敛肝气的作用非常明显，白芍柔肝，两个配在一起，效果更好；
- 茵陈二钱——这是茵陈蒿的幼苗，春天的时候叫茵陈。它禀少阳初生之气，与肝木同气相求，最能顺肝木之气，可以疏肝散肝，同时擅于泻肝火、泻肝热——这是张锡纯的经验用药；
- 甘草二钱——和中，调和诸药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这个组合有多讲究：生赭石是降气的，怀牛膝是降血的——一个走气分，一个走血分，两个配在一起，一气一血，非常精妙。枸杞子补肝肾之精，配上生地黄这种滋阴的药，就往养阴的方向走，补的就是肝肾之阴了——这也是个学问。治肝的思路，重镇、滋补、收敛、柔润、疏泄，全都齐了。
镇肝熄风汤的来历：光镇肝，会反弹
这里头还有个关键的心法。张锡纯后来总结出治高血压肝阳上亢的名方——镇肝熄风汤，而它的来历，就在这个案子里。
一开始，张锡纯就是镇肝 + 滋阴这么治。结果发现：当时效果很好，但有的患者会反弹，反弹以后反而更重。
他琢磨：这是为什么呢？后来悟出来了——肝为将军之官，中藏相火，性情特别暴烈。你要非往上镇压它，它就有反作用力，跟你对着干。所以光镇不行，还得疏：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所以张锡纯的方子里，往往在镇肝的同时配上茵陈、生麦芽、川楝子这些疏肝、泻肝的药——一边往下镇，一边给它出路。配上以后，疗效这才稳住了。镇中有疏，疏中有镇——这就是张锡纯治肝的心法，也是镇肝熄风汤立方的灵魂。
四剂下去：头疼好了一大半，夜里能睡四五个钟头
方子开好了，煎汤一大盅，温服。
连服四剂，结果怎么样？
- 头疼已经好了一多半；
- 夜间能睡四五个小时了（之前根本睡不着）；
- 各种症状都开始慢慢好转；
- 脉象上，弦硬之象减轻了，两尺重按有根了——说明补下焦补出了效果。
于是原方再加减，接着服。怎么加的？有味道了：
- 生赭石还是一两，生怀地黄还是一两（张锡纯说，生地黄其实也带着滋补肝肾之精的作用——生地九蒸九晒以后就变成熟地，那是专门滋补肝肾之精的）；
- 加生怀山药八钱——干嘛用？补脾胃！为什么补脾胃？因为肝气横逆，容易克脾土，脾胃受了伤，中焦就不固。补中焦，同时也能克制肝气之横逆、肝气之上逆。所以真正治肝病，最后一定要补脾胃——您一看这个加减，就知道张锡纯是高手；
- 怀牛膝六钱，生龙骨、生牡蛎各六钱，山萸肉五钱，白芍五钱——跟前面一样，镇肝、敛肝、柔肝；
- 加生鸡内金（黄色的，捣碎）一钱——两个目的：第一，加强运化之力——方子里赭石、龙骨、牡蛎都是矿物质，怕胃的消化能力减弱；第二，活血化瘀——今天的脑充血、脑梗塞，相当大比例跟淤血有关。大局面控制住以后，就得活血化瘀了；
- 配茵陈一钱半——疏肝；甘草二钱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就是高手。每一味药，代表一个思路——赭石重镇降逆，龙牡镇肝潜阳，山药补脾制肝，鸡内金运化加化瘀。您看这个方子，前边觉得好像少点什么——少的就是化瘀这一味。张锡纯补上生鸡内金，整个治疗的思路就全给定下来了。
三诊换打法：山药打前阵，滋阴清热收尾
这个方子连喝五剂：头已经不疼了，能彻夜安睡了，诸病皆愈——基本好了。
只是：一上单位、一上班、一操心，头还是有点疼，脉象还略微带点弦硬之意，心里有时候还有点发热。于是再开滋阴清热的方子，张锡纯又换了一套打法：
- 生怀山药一两——这回山药打主阵了，坐镇中焦，把脾胃固定好，这是头等大事，上来一味药就是君药；
- 生怀地黄——滋阴；玄参、北沙参——都是善滋阴清热的；生杭芍（白芍）——敛肝柔肝；净萸肉四钱——敛肝；
- 生珍珠母——跟龙骨、牡蛎差不多，专门针对肝经，镇肝潜阳；生石决明四钱——也是奔肝经去的；
- 生赭石四钱——这时候降肝气之逆已经不是主要矛盾了，所以退到后面，量也减了；
- 怀牛膝三钱，生鸡内金（捣黄）一钱半，甘草二钱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这三诊的变化：补脾的打前阵了，滋阴的跟上，敛肝柔肝，再配合一点镇肝的、活血的。张锡纯是根据患者情况的变化，做出轻重缓急的药物调整——这跟遣兵布阵是一样的道理。病走到哪一步，主攻方向就换到哪一步。
善后：山药茶汤送赭石末，当点心一样吃
这个方子连喝六剂：上班处理经理事务，头也不疼了，脉象也平和了。
这时候张锡纯让他停掉汤药，改用食疗善后：每天用生山药细末煮茶汤，调点白糖，喝的时候再送服生赭石粉末一钱——当点心似的，一点点地吃，把身体慢慢养住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算算，前后一共没喝几副药：第一次四副，第二次五副，第三次六副，一共十五剂，病就治好了。高手就是高手，整个思路特别清晰——初诊重镇降逆，二诊补脾化瘀，三诊滋阴收尾，最后食疗善后，一步不乱。
这病给我们的启发：不是所有高血压，都能这么治
这病例的着眼点在哪儿？在肝。因为情绪不好、日夜操劳，导致肝火上炎、肝阳上亢，才出现了这么个病症。
但罗大伦博士特别提醒大家——千万不能说：只要是高血压、只要是脑充血、脑梗塞，就用这个方子来治，那是不行的！
一定要判断清楚：是不是肝火特别大、肝阴不足、气机往上走——是，才能用这个思路。高血压的成因五花八门：有阳虚引起的，有湿气重引起的，有淤血引起的——那些时候，思路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所以镇肝熄风汤，不是“治高血压的方”，而是治高血压“肝阳上亢”这个证型的方。反过来讲：不管什么病，只要是肝阳上亢、肝阴不足、气机上逆，都可以用这个思路来治——比如有人总打嗝，气往上顶，跟生气有关，也可以参考这个方子。这才是中医“辨证论治”的真谛。
最后，从这个案子里，我们最该学的是调肝的方法：重镇镇肝、舒肝、柔肝、敛肝、滋补肝肾之阴——张锡纯治肝的这五路功夫，才是这则医案真正的宝贝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锡纯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（1918–1934 年间陆续刊行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