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疯、胡言乱语、狂躁打人怎么办？——张锡纯泻痰热治癫狂失心（精神分裂）医案

病人搜索词：发疯 / 癫狂 / 精神失常 / 胡言乱语 / 狂躁打人 / 夜不能寐 / 心里烦躁 / 砸东西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精神分裂 · 癫狂失心 · 痰迷心窍 · 痰热上壅 · 躁狂症

一开场：这病离我们并不远

今天接着讲张锡纯看病的故事。这回讲的，是情绪类的疾病、精神类的疾病——中医管它叫癫狂失心，类似于我们今天说的精神分裂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千万别小瞧精神类疾病。国际上的医学统计表明，我们中国人里精神类疾病的患者非常多，大概十分之一的人会有精神类疾病。您说这个数字夸大吗？如果单说情志失调，我觉得这个数字还小了——情志失调的人，十分之一肯定不止。所以今天这个病例，值得好好看看。

病人是谁？一位道尹的公子，想干点什么都不行

这病例里的人，叫都凤巢，是陶昌都道尹的公子。陶昌是今天辽宁省境内、民国时候设的一个地名，都道尹就是当地的官员。这位公子年三旬，三十来岁，得了癫狂失心症。这病是怎么得的呢？

因为他读书无所成就——书没读好，就想别谋营业：我不读书了，干点别的，经营点生意吧。可是庭训甚严：家里管得特别严，尤其父亲是当官的，对他管得死死的，不能自由。他的命运不能自己主宰，想干什么干不了。于是心里郁闷，心欲生热，郁热生痰，随之癫狂失心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看完了张锡纯写的这一段，我是长叹一声——这样的病例太多了！我就见过多少例：因为学业、因为职业、因为各种问题，家里管着，他心里郁闷，不想被管，最后导致精神崩溃的，多如牛毛，只是症状轻重不同而已。所以家庭环境、家庭教育，应当因材施教，顺其自然。这种别扭的教育，最后导致很多孩子崩溃了——有的学都上不了了，工作也工作不了了，看上去非常伤心。这样的事，民国时候有，今天我们这儿也有。

病到什么程度了？说话颠三倒四，半夜挠胸高歌

这位小伙子什么症状呢？言语错乱—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，你问他什么，他说的不是您问的；精神昏冒——精神恍惚，恍恍惚惚的；时或愤怒——经常突然就怒起来了；时而狂歌——有时候自己高歌上了。他心里烦躁，夜不能寐，还横以手自挠其胸——自己挠自己的胸口，觉得烦闷得不得了。你问他到底怎么回事，他也回答不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看这小伙子的身形，好像很强壮。一诊脉：六脉滑实，滑脉咕噜咕噜像滚珠一样，两寸尤甚，一吸五至，心跳稍微快一点。这症状典型不典型？非常典型，这样的患者我都见过。再往前发展一点，有狂躁症状的，会在家里砸东西——待不住，家里就很痛苦了，因为控制不了他：大小伙子身体特别壮，不讲道理，目光一看你都发直了。带来的家属基本上都处于崩溃状态，为什么呢？熬不住了，根本管不了。所以这类患者非常多见。

西医在研究，但谜团还很多

这个精神分裂，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疾病。到底怎么形成的？西医现在没搞明白，还在研究。它的表现也非常多样：有的言语混乱、说话搭不上；有的确实狂躁；有的出现幻听、幻视——好像哪哪有声音；有的是觉得自己被迫害了——谁谁谁一直在跟踪我、要害我，想象出一个假想敌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那么到底哪儿出问题了？西医也在研究，还没彻底研究明白。但凡涉及脑部的疾病都比较复杂。西医有很多说法：跟激素有关、跟遗传有关……有很多学说。那我们看看，张锡纯怎么判断？看看中医怎么认识。

张锡纯怎么想？痰热堵住了心脑相通的路

张锡纯的说法，有点中西汇通的味道。他说：人之元神在脑，识神在心，心脑是相通的，息息相通。在心脑相通正常的情况下，人的精神是正常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锡纯当时是这么解释的——生理学家说心有血管通脑，神明往来于心脑之通路。他是基于当时的西医认识来说的。我们现在认为，心脑相通除了血管之外，还有神经，有很多复杂的沟通方式，包括一些激素等等。心脑确实是互相影响、确实相通的。

那这位患者是怎么回事呢？他的脉滑实，是痰热上壅——身体里有痰。什么是痰？就是凝结起来的液体：体内的液体如果被热凝结起来，变成粘稠的液体，我们管它叫痰。这是体内之痰，无形之痰；咳嗽出来那个，是有形之痰。如果这无形之痰把心脑相通的管道堵上了，我们的精神系统就开始出问题，失去常性——这就是癫狂失心、这种精神类疾病的病因来由。

所以这病怎么治？张锡纯说，一定要用开通重坠之剂，往下通、往下坠，引痰火下行。心脑相通的管道通了，精神状态自然就恢复了。

处方第一方：生赭石打头，重坠痰火

张锡纯开了个方子，第一味药：生赭石压细一两半——这个量是比较大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生赭石，我们讲过，这是张锡纯特别擅长使用的一味药。这类药物是矿物质，实际是一种铁矿（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铁）。它的药性微凉，能够降血兼能凉血；它是矿物质，属于金属类的，重坠，能够往下坠。张锡纯认为赭石可以镇逆气——气往上走的时候，用赭石把气机镇下去；体内有痰涎的时候，能帮你往下降；还能止呕吐、通燥结。张锡纯特别擅长用生赭石，遇到气机异常往上走的，往往用生赭石给降下去——生石膏、生怀山药、生赭石，都是他特别擅长、用起来独有心得的药，这个我们一定要学习。

张锡纯在这里用生赭石，实际是仿**《内经》里的生铁落饮**——这个方子专门治癫狂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什么是生铁落饮呢？就是铁匠打铁的时候，迸出的火花——铁不是红的吗？迸出去落到地上变成铁屑，这叫生铁落。生铁落也是铁矿石类的物质。它有什么作用呢？重镇。一个作用，是镇心肝之火——肝木不平、肝火上逆的时候，入肝经往下重镇；再一个，是镇心神。所以遇到癫狂、肝火往上冲的，《黄帝内经》里就用生铁落熬水，给你重镇精神。张锡纯用生赭石，也是仿生铁落饮的思路——本质都是铁矿石，赭石的主要成分就是三氧化二铁。

方子里除了生赭石往下重坠，还加川大黄（也就是大黄）。大黄这味药大家都知道，是泻药，泻下攻积，可以涤荡肠道之热，量不小——要把体内的热邪清掉。又加清半夏，这是化痰的。还有芒硝：芒硝也是泻药，泻下通便、润燥软坚，同时有清火消肿的作用。肠道有湿热积滞的时候，我们用芒硝——张仲景的大承气汤里就有大黄和芒硝这两味药，两位泻药一起涤荡肠道之热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方子开完，大家要知道：这位患者的身体是壮实的，经得起这么泻。您碰上一个文弱书生精神也出问题了，也分裂了，您给他这么用，就未必合适。这是身体比较壮、热症比较明显的，才用荡涤痰热的路子。

这个方子怎么服的呢？三天服药一次——因为泻下太猛，不能连着服，一般人受不了。一共服了三次，每次服后通大便两三次，好像有痰涎的粘液跟着下来。精神泻完以后，好像比以前好一些了。再诊脉，还有点滑实之象，身体未见衰弱——没泻虚。

换方：大黄加量，甘遂上场，把顽痰掏出来

张锡纯想：这什么情况？药力不够，这方子我还得调整一下。怎么调整呢？生赭石压细粉末用两钱——量减下来了，没有必要那么重坠了；川大黄用一两——分量加上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一般情况下，我们用大黄是这样的：根据这人的情况看泻下的程度。一开始少用点，他没泻，那再加量、再加量——有的人真的要加很大的量才能泻，而有的人用一点就泻了。所以一般是根据患者泻下的程度，来判断后边大黄怎么加。有时候大黄单独放到边上，让患者自己来调整。这里边看前面泻得不是很明显——每次服药大便通两三次，这应该说不算大泻，所以加重分量。

芒硝用四钱，然后加甘遂细末一钱半。甘遂这药有点小毒，有什么作用呢？主要是利水消肿——人水肿很厉害的时候，用甘遂把水积化开。这个方子熬的时候有讲究：先用赭石多熬一会儿，熬十余沸；然后入大黄，再煎两三沸；取汤一大盅，把芒硝放进去融化——它像明矾一样，放里边就化了；到喝的时候，再把甘遂末放到里边去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这个喝法很讲究，这是一个标准的这几味药的用法。还有一点必须注意：甘遂不能连着服——中间必须隔几天再服一次，否则人会作呕吐，出现毒副反应。

将药如法煎服：一剂以后，大便下了五六次，带痰涎若干；中间隔两天，再喝一次药，又下大便五六次，中间有很多痰块，非常粘稠——你想把它挑开都挑不开，可见非常坚固粘稠。张锡纯说，这就是所谓的顽痰。结果这些药喝完以后，这位公子精神大见明了，脉象也不复滑实了——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体内的痰涎被排得差不多了。

不是所有精神分裂都能这么泻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实际上中医治疗这种精神分裂类的疾病、癫狂症，古代往往以痰论治——从顽痰论治，说这样人体内一定有顽痰。这种顽痰堵迷了心窍，叫痰迷心窍，所以导致神识不明、出问题了。张锡纯说心脑交通的管道被堵了，都是一个意思——都是从顽痰、痰热论治，这是中医治疗癫狂症的一大块、一个主要的流派。但是大家注意：不是所有的精神分裂都是这样的。要看他卖什么——脉咕噜咕噜像滚珠一样、滑得有力度、跳得特别有力量的；这样的人面色发红发胀，身体壮实，总感觉里边有火在翻腾；舌苔呢，往往是厚腻的、上面发黄的——这说明痰热比较明显。一定从舌、脉、症状判断出有痰热，才能这么用。否则这个人一派虚象，你再给他这么泻，那就是虚虚实实——把虚的搞得更虚了，这病是好不了的。

所以张锡纯先把这人一看：你有痰热，我用几次泻药先把痰热化掉。大家看，用的也是比较有分寸的——三天服药一次，而且一看痰排得差不多了，马上平调。

善后方：生怀山药一两上场，这才是调理情志的关键

接下来开的方子，第一味：生怀山药一两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各位，这个方子很讲究了。干嘛用生怀山药？而且专门用一两？这时候一定记住：补脾是特别关键的，补脾扶正气。为什么呢？因为这种病都是心肝有火，所以才狂躁。心火从哪儿来的？肝火上来，心火自然大——所以肝火是关键。那么谁来控制肝呢？脾土充足了、脾土壮实了，肝木才能不去摇动。我们前边一再地讲：土虚则木摇——你脾土不足，这个木生在土里边，土不足的时候，木就开始摇动、开始乱动，风就开始动了。所以补脾土，是控制肝风内动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式。张锡纯调理情志病的时候，往往先加生怀山药一两——我对这种思路是双手竖大拇指！为什么？因为这是临床经验。你如果没有这个经验，看他用药就看不懂：这加怀山药干嘛呢？可是真的，您看了很多患者、碰过很多壁、各种方法都试过之后，最后你发现：这调理情志，非要补脾土才行。原来如此！你再一看这方子就知道了——人家是高手，人家这路都走过了。

接着是生杭芍（白芍）六钱——干嘛呢？柔肝。一方面补脾，一方面柔肝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各位您说高明不高明？这两味药，基本上把治疗情志类疾病的思路就给点出来了。现在我给很多孩子调整情绪类的疾病——现在小孩情绪类疾病太多了，孩子的心理疾病多如牛毛。我看大家治孩子的情绪疾病，基本思路都是疏肝平肝、镇肝熄风、滋阴潜阳等等，效果好不好呢？其实多数效果很一般。最后我发现，用这些五谷杂粮类的东西——生怀山药、莲子肉、芡实、薏米等等，把脾胃补足，再稍微加点疏肝的、平肝的药，很快孩子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就改变了。我一般就是怀山药、莲子肉、芡实、薏米、白术等等补脾，接着配点生麦芽、白芍、牡蛎等等柔肝镇肝，稍微加点调肝的——七八分来补脾，两三去调肝，您就会发现很快就见到效果了。所以张锡纯这两味药一配出来，你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思路特别清晰。

然后接着加清半夏——化痰的；加石菖蒲——这药特别著名，开窍豁痰，化痰，醒神益智，对痰湿重引起的神志方面的问题，效果特别好；配远志二钱——交通心肾，也是开窍醒神的；加上竹沥——配合前面的半夏清痰热，效果特别好。什么是竹沥？就是竹子放到火上烧，滴出来的那个液体，化痰热作用特别好。再加镜面砂研细三分——什么是镜面砂？就是朱砂，品质很好的、亮晶晶像镜面一样、有点透明感觉的那种。朱砂是重镇心神的，一般中医碰到癫狂症，往往用朱砂这味药。这药熬好了以后，把朱砂粉末放进竹沥里送服——非常细、很少的一点朱砂粉末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药喝了几副以后，这个病遂痊愈了——患者的癫狂、精神分裂就好了。

张锡纯的高明：先把路清出来，再补脾柔肝

讲到这里，罗大伦说了几句掏心窝的话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病例，我曾经犹豫给大家讲不讲。因为精神分裂的治疗，必须专业医生来治，这大家自己不能调——这样的患者都很暴力，你没法去调。但是讲不讲呢？我后来一想，还是讲一讲。为什么呢？因为现在情志类疾病特别多，有的没到精神分裂的地步，但确实有很多人在情志这个方面出了问题。大家能看一看这样的病例，认识一下中医是怎么看病的，也是有好处的——我们社会上有大量的人处于心理失调的状态，很多人精神方面有些问题。

今天讲的这个例子，是身体壮实、体内有痰热的。张锡纯作为一个名医，怎么治呢？按照中医正常的思路：把痰热化掉、清掉、往外泻，把气机往下压，不让火往上撞——用这个方式先把体内的顽痰化掉，把气血运行的障碍清掉，道路给你清出来。然后接下来，用点药干嘛呢？补脾、柔肝，稍微加点化痰的，交通心肾、去痰开窍，再加一点点朱砂重镇心神。在这个思路下，很快几副药，就把这个患者的精神分裂给控制住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在这个案例里，张锡纯用药次数并不多，一共就用了这么几副药。这种我们现代人认为非常难治的疾病，被张锡纯就这么几副药治好了，说明什么呢？说明他这个方子是切中要害的，这个思路是值得我们学习的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锡纯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（1918–1934 年间陆续刊行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