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受寒后抽风、下午定时发烧、又吐又泻怎么办？——张锡纯用逐寒荡惊汤治小儿慢脾风

一开场：孩子一抽风，当爹的心都碎了

群里有位爸爸说，孩子发高烧烧到抽搐了，给他急得直哭。家长看见孩子抽风，没有不害怕的。其实孩子抽风分两种，这一篇讲的，是比急惊风更麻烦、也更考验功夫的慢脾风。

先说清楚概念。孩子感受外邪得了外感，烧到开始抽搐、角弓反张，身子往后背着抽，这叫急惊风——用点羚羊角这类镇肝熄风的药，把外感治好了，往往就能解决。跟急惊风相对的是慢惊风：因为内脏失调，逐渐得了慢性的一种抽风，多是虚损引起的，病程拖得长。而慢惊风里又分阴阳——有阴虚肝风内动的，也有脾肾阳虚的。阳虚引起的这种慢性抽风，就叫慢脾风。今天张锡纯看的这个孩子，正是后者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急惊风来得急、来得猛，是外感热邪引动肝风；慢惊风、慢脾风是虚证，是内脏自己出了问题。家长最容易慌的就是孩子抽风，但一定要分清楚是急是慢、是实是虚，治法天差地别。

病人是谁？病是怎么一步步作出来的？

这位小病人，是辽宁省公署科员侯寿平的幼子，七岁。民国时期的“省公署”，大约就相当于今天的省政府。孩子是在秋季得的病——你猜这病是怎么来的？不是一下子得的，是一步一步被“治”出来的。

秋初孩子得了疟疾。那个年代疟疾很常见，治了一个多月才好。好了以后，家长发现孩子左胁下开始发硬，摸得到一块，于是又给他吃中药，吃的是理气消瘀、消瘀散结的药品。结果呢？这些开破的药吃下去，把孩子的脾胃吃虚寒了，吃的东西都没法消化，慢慢发展成又吐又泻——上边呕吐、下边腹泻，紧接着就开始抽搐了。古代说的“瘛疭”，就是这类抽筋的病。

病到什么程度了？望诊里全是信号

这孩子的症状，一条条看下来，全是中医诊断的经典教案：

第一，日晡潮热，两颧发红。 每天太阳往西边落的时候（这叫“日晡”），身体就呼地一阵像潮水一样发热，两个颧骨发红。单看这一条，很多人会以为是阴虚发热。

第二，昏睡露睛。 孩子昏昏沉沉地睡，但眼睛闭不严，露着眼球。这是中医望诊的一个要点：小孩睡觉总是眼睛闭不实、露着眼睛，多半是脾虚。

第三，手脚经常抽筋，剧烈时角弓反张。 督脉就是身体后边正中线这条脉，督脉主一身之阳。孩子督脉拘急、头向后仰，俗名叫角弓反张——就像弓箭把弦一解，弓马上向相反的方向弯过去，人脑袋往后仰、腿往后仰，弓成一个大大的弧形，这是抽筋最严重的状态。

第四，吃什么吐什么。 无论是吃饭还是喝药，只要出去半个小时，一定吐出来，还带出若干痰涎。

第五，经常泄泻，一受凉拉得更厉害；脉象细数无力，一点劲儿都没有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，单是“昏睡露睛”这一条，老中医一眼就能看出脾虚来。中医的望诊、色诊就是这么厉害——看脸色、看眼睛、看睡相，病机已经浮出水面了。

张锡纯怎么想？这是全案最关键的一笔

张锡纯的分析，一层一层剥开，精彩极了。

第一层：病根在疟疾伤了脾胃。 他说，疟疾是肝胆所受之邪，邪气进来了，肝木有病就要欺负脾土——木病侮土。所以久病疟疾的人，多伤脾胃。

第二层：吃错药把中焦气化伤透了。 孩子左胁下痞硬，前医给他吃了大量的消导、理气、开破、活血破瘀之品，破气破血，中焦气化更加受伤，脾胃阳气更加不足。

第三层：阳气一虚，寒痰留饮堵住中焦。 脾是管水的，脾胃受伤没有力量运化水液，水就储留在体内，逐渐凝结成寒痰流饮，越积越多，满了就往上面翻。胃气总是往上走，堵在心肺之间，肺气不能下降、心火不能下行——这股气走到脸上，脸就红了；往外边走，身上就一阵阵发热。

第四层：为什么偏偏下午发热、两颧发红？ 因为太阳下山的时候，是阳气开始弱的时候。阳气一弱，胸中的寒痰就更严重，虚阳就越往上越浮越跑。所以这是真寒假热——看着像阴虚发热，其实是体内寒、虚阳外越。

第五层：为什么吃不下饭、为什么腹泻、为什么抽筋？ 脾胃被寒痰凝滞堵塞，所以吃不进饭；脾肾阳虚、下焦气化不固，所以腹泻，尤其着凉拉得更厉害；至于手足抽筋，张锡纯解释是血虚不能荣筋养肝，血不养肝、肝风内动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锡纯把下午潮热、两颧发红解释为“虚阳外越、真寒假热”，这是全案的眼。如果误当成阴虚去滋阴，方向就全反了。不过对于抽筋的原因，他讲“血虚不能荣筋养肝”，我倒觉得不够恰当——早有一位古人把这件事讲得更透。

钱乙的故事：土虚则木摇

这位古人，是宋朝中医儿科的奠基人钱乙。当年宋神宗有个孩子得了慢惊风，抽筋抽得厉害，御医们怎么治都治不好，皇上愁死了——他前面已经夭折了好几个孩子。后来长公主说，我的孩子是钱乙治好的，把钱乙请上殿来。钱乙一看，用了黄土汤——一个补脾的方子，而且是温补——一下去，孩子病马上就好了。

宋神宗觉得太神奇了，问他怎么好的。钱乙客气地说：前面御医已经治得差不多了，我来了正好赶上他好而已。皇上说你别蒙我，到底怎么好的？钱乙这才解释：这叫什么？土虚则木摇。孩子脾虚，肝木就摇动起来、肝风内动；我给他补脾，把脾土补足了，肝木就老实了，也就不抖动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中国古代把抽风一类的病都归于肝，钱乙“土虚则木摇”的解释比张锡纯的更合理：不是直接平肝熄风，而是补脾土来安定肝木。至于角弓反张，督脉主一身之阳，阳虚督脉就出问题；张锡纯解释督脉与脑神经、脑髓神经相连，容易受刺激而失常——用现代医学解释小儿惊厥，也确实是体内各种失常引起神经系统变化，两种说法能对上。

第一张方：逐寒荡惊汤，四味全是厨房里的调料

那么怎么治呢？张锡纯用了一个他特别推崇的方子，出自清朝一本专写小儿惊风的书——《福幼编》。这方子叫逐寒荡惊汤，先把孩子的寒痰化开，只要饮食慢慢能吃了，孩子就会慢慢好起来。

方子第一味药，胡椒一钱。张锡纯特别叮嘱：一定要去菜市场、小卖部买！他以前有教训——在药店买的胡椒喝了不见效，后来琢磨是药店那药放得时间太久、没人用，药性都挥发了；菜市场天天有人买胡椒，那是新鲜的，药性足。所以张锡纯特别喜欢叮嘱患者，胡椒去菜市场买，效果更好。

然后是干姜一钱——原方用的是炮姜（姜炭），张锡纯觉得力道不够足，改用干姜；肉桂一钱温阳；丁香十粒温阳。大家看，四味药全是温阳燥湿的。胡椒、干姜、肉桂、丁香，全是我们的调料、佐料——麻辣火锅里有它们，冬阴功汤里有它们，新加坡肉骨茶里也有它们，这就叫药食同源。

再配高丽参扶正气、甘草调和诸药。前四味药捣成粗渣，怎么煎呢？先用灶心土三两煮汤澄清，用这个汤代替水，先煎人参和甘草七八沸，再把研成粉末的胡椒、干姜、肉桂、丁香下进去，同煎三十沸，取清汤七八杯，慢慢地给孩子喝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记住这个规律：温燥芳香药不能久煎，香味跑了药性就没了，所以后下只煎“三十沸”；人参甘草要多煎一会儿，七八沸约等于现在煎二十多分钟。这里面全是古人煎药的讲究。

灶心土是什么？一味神奇的中药

煎药的水特殊，用的是灶心土的水。灶心土是一味中药，也叫伏龙肝——就是过去农村烧柴火的灶，炉灶底下被火常年烧过的那块土。它干嘛用？温补脾阳，止泻止血，效果还非常好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记得有位老中医写过他的人生经历：小时候有一次腹泻，泻得不得了，都快死了——那时候条件不好。后来来个老中医给他开了灶心土，让他熬水喝。他一喝，我的天，怎么这么香！什么水这么香？喝完以后，腹泻就好了。大家说中医怎么还用土呢？中医确实有些奥妙，这真是很神奇。而且这药用得早——张仲景的书里就有，你看《福幼编》也是这么用：灶心土熬汤，用这个汤去煎那些捣成碎末的药。

顺带讲清楚：“七八沸”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中医书里经常出现“一沸、两沸、七八沸”的说法，《伤寒杂病论》里也有这种计量单位。到底什么是“沸”？难道是数着气泡滚七八次吗？那时间太短了，药根本熬不出来。

得先了解古人怎么熬药。我们现在火能调大小，锅开了咕嘟咕嘟冒泡，火调小一点就一直咕嘟着。古代不行——烧的是柴火，锅开了你能把柴火往外撤一撤吗？撤出来就灭了。所以药熬开了，泡沫要往外扑，怎么办？把药壶拎起来，让它冷却一下、泡沫不冒了，再放回去煎，又开始冒泡了，再拎起来——这么一拎一放，就算“一沸”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有人说《茶经》里讲“一沸”是冒泡像小鱼眼睛一样，三沸全滚了——那是煮茶，跟中医没关系，煮茶三沸就结束了，可中医里五六沸、七八沸都有。中医的“沸”说的就是煎药时间的长短：煎七八沸，时间已经比较长了，约莫二十多分钟；煎三十沸的，反而是短时间——因为那都是带香气的药，煎久了香味都飞了，十来分钟就够了。

一剂下去，立竿见影；马上换第二张方

逐寒荡惊汤服下去，效果怎么样？就这么一次喝下以后，呕吐就停止了，抽搐也停了，一阵一阵的潮热和闹肚子的情况，也好像减轻了。张锡纯说：好，接着换方。

《福幼编》这书有意思，它的用药思路是——温燥的药不能多用，用一下、把寒痰化开就行，马上要换补的方子。张锡纯照原书写的一样，马上换加味理中地黄汤，稍作加减。这方子的主要方向是补气血，心肝脾肺肾一起补：

熟怀地黄五钱——补肾精，河南焦作温县的熟地黄；生怀山药五钱——张锡纯的杀手锏，补脾必用淮山药，河南焦作温县的干山药片；焦白术三钱补脾；大甘枸杞三钱滋补肝肾之精；野党参补气；炙黄芪二钱补气；干姜二钱温阳；生白芍二钱柔肝——前面全是温药，为什么要一味凉的白芍？因为这是肝风内动，要柔肝。张锡纯说，白芍能凉肝胆、利小便，还能收敛浮越的阳气来退潮热——你不还一阵阵发热吗？我把它收回来；净萸肉（山萸肉）二钱，药性温，补肝肾之精，尤其补肝精、养肝血；肉桂一钱温阳、引火归元；红枣三个掰开调脾胃；炙甘草调和诸药；胡桃一个捣碎——原书里就有的，核桃仁是补肾纳气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的用心非常精妙：先用逐寒荡惊汤把脾阳温回来，紧接着心肝脾肺肾一起补，稍微加一点温药，是一张非常平和的补方。张锡纯评价它“温热并用”——热药是补阳的，温药是补精的，补的是五脏之精，这是我给大家加的注解。另外原书里这张方本来也要用灶心土煎汤代水，但张锡纯认为孩子现在已经不吐了，干脆用水煎就可以了。

五副药，五天，彻底痊愈

加味理中地黄汤连服两剂，孩子的潮热和腹泻全好了，脉象也比之前有力了。张锡纯说：把白术去掉，干姜原来用两钱，改成一钱。再喝这药，又喝了两副，孩子的病彻底痊愈。

大家看：一个慢惊风、身体虚弱到那个程度的孩子，张锡纯只用了五副药、五天时间就治好了。可见他认证之准、用药之稳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今天学的知识点，第一是慢脾风跟慢惊风、急惊风有什么区别；第二，慢脾风怎么形成的——多是孩子受寒，或者用了寒凉的药、吃了生冷水果，脾胃受了严重损伤，阳气不足才引起抽搐，过去生活条件不好，这样的孩子很多；第三，怎么调理——张锡纯推荐《福幼编》，两个方子都经典，先温阳把寒痰化开，马上接着补，把脏腑的虚弱补上，孩子就好了；第四，什么是灶心土，一沸两沸的“沸”怎么讲。每天聊一会儿中医，天长日久，慢慢就走进中医之门了。

附赠一个食疗小故事

讲个题外话。这方子里胡椒、干姜、肉桂、丁香全是调料，可见中医“药食同源”的传统——麻辣火锅、冬阴功汤、肉骨茶里都有它们。家里孩子脾胃虚寒、容易受凉闹肚子的，日常饮食里适当用点温性的调料，就是最家常的温阳法。当然，真到了抽风的地步，一定要找专业中医辨证施治，可不能自己拿火锅料去熬药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锡纯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（1918–1934 年间陆续刊行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