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高烧二十多天、昏迷后说不出话怎么办？——张锡纯治温病兼大气下陷
一开场：九岁女孩，烧了二十多天，连医生都不敢接了
高烧不退已经够吓人了，要是再烧到昏迷不醒、浑身发抖、眼睛往上翻，那真是要把全家人逼疯。今天这位小病人，就是这么个局面——烧了二十多天，中医西医都上了，病不但没见好，反而越来越重。最后，连请来的医生都坚辞不治：这病太危险了，再治下去要砸在自己手里。也就是在这时候，张锡纯被请到了病床前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民国时候的医案特别“切实”——你看这篇，指名道姓，天津公安局科长康国平之幼女，几岁、什么职位、谁家的孩子，全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这就是那个年代医案的特点，真实得让你没法怀疑。
这孩子是怎么病的？被妈妈批评，躲进小屋吹了风
生病的是康科长九岁的幼女，小名叫梦秋——秋天的第一个月，正是她得病的时节。夏秋之交，天还热着，中午更是酷热难当。这孩子犯了错被母亲批评，心里害怕，怕再挨骂，就躲到楼下的屋里去了。
屋子四面窗户全开着。按张锡纯的推断，这事多半发生在中午——要是晚上，孩子躲起来大家早就找着了。中午酷热，孩子本就津液不足，一热一出汗，风一吹，外邪就乘虚而入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就是温病。温病在什么时候容易得？春天、秋天、夏天，冬天里“阴寒反热”的怪天气也容易。共同点是什么呢？天气一热，人出汗，体内津液流失——我们经络里跑防御部队靠的就是津液，河道里水不足了，船就停在那儿，防御部队到不了位，外邪就乘虚而入。所以温病的根子，一半在天气，一半在津液不足。
温病和伤寒，从第一步就不一样
得了温病，刚开始请的医生方子没开合适，热邪内陷，孩子一下就烧起来了。烧到什么程度？神昏不语——神志昏迷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这里罗大伦特别讲清楚了温病和伤寒的区别：
- 伤寒分阶段：先受寒，人觉得冷；身体开始抵抗，进入“外寒里热”，这才高热，咽喉这时才肿痛。
- 温病不一样：一上来就高热，没有怕冷的阶段，上来咽喉就肿了、疼了，烧也起来了。
但一旦都到了高热这一步，两边的表现就一样了——表里俱热，身体激烈抵抗。所以《伤寒论》的白虎汤等方子，温病学派照样常用，两个学派在某个阶段用的方子是相通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注意，温病刚得的时候，小便少、咽喉突然疼、有点发烧，这时候有个小妙方——三豆乌梅白糖汤：黑豆、绿豆、黄豆加乌梅几个，再放两勺白糖熬汤喝，特别好喝，一般立刻就能解决问题。把津液补足了、正气补上来，身体自己就恢复了。可这孩子一开始没处理好，中西医一起上，治了二十多天，反而把病治成了危症。
张锡纯来一看：眼睛上翻、浑身发抖、舌头缩回去了
张锡纯诊察的结果，每一条都触目惊心：
- 两目上窜：两个眼睛往上翻，几乎看不见黑眼珠，只剩两片白眼仁；
- 精神已经昏迷崩溃，身体毫无知觉，却颤动不安，不时往外嗳气；
- 肌肤热甚，烧得厉害；
- 把牙撬开看舌头——舌头缩在里边，舌干，苔薄微黄；
- 偶尔灌点水或米汤，还知道往下咽，说明还残存一点神志；
- 气息不匀，间有喘息；
- 脉数至六至（跳得非常快），左部脉细而浮，又弦又细——细是气血不足、阴虚，浮是有外感，弦是肝风内动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锡纯特别看重舌诊。大家记住，人病重到一定程度，有一个危重信号——舌头往回缩。这时候再看苔：苔薄微黄，说明体内有热。
张锡纯怎么想？全案最关键的一笔：热、阴、风三件事
张锡纯的判断是：外感之热久不退，灼耗真阴。这孩子平时应该就是津液不足的体质，在热的环境里更容易得温病，热邪再消耗体内的阴液，损伤就更重了。以至于肝阴不足——肝阴一虚，木燥生风，肝风内动；虚到一定程度，气机还往上冲，人就要虚脱（正气欲脱，正气散失）。
所以治法三管齐下：一是清热（真有热，必须清）；二是滋真阴（补津液）；三是酸收敛肝——用酸收的药把肝风内动收敛回来，别让它再动风，这是最危险的一环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讲到这儿，张锡纯的杀手锏要上来了——生石膏。他用生石膏特别有心得，后面几味药的加减，每一味都有讲究，全是他的独门经验。
处方：白虎汤改头换面，60 克石膏给了九岁孩子
第一方，张锡纯的思路是把《伤寒论》的白虎汤“改头换面”：
- 生石膏压细，二两（60 克）——九岁的孩子，用 60 克生石膏！现在很多中医用到 30 克心里都不踏实。张锡纯反复讲，生石膏是非常平稳的药，真有这个症候，就该用这个量，别怕；
- 野台参（党参）三钱——张锡纯的经验：儿童和老人用生石膏，必须配上人参或党参辅助正气。这是他从张仲景《伤寒论》白虎加人参汤里悟出来的——仲景一看气阴两虚，就在白虎汤里加人参；张锡纯说，但凡体虚的人用石膏，都要加点人参辅助。罗大伦自己跟张锡纯学了这个经验，用生石膏时碰到儿童老人，基本都配上党参和怀山药，从没出过问题；
- 生怀地黄一两——河南焦作温县的道地怀地黄，滋阴凉血效果比知母还好，用它把白虎汤里的知母替换下来；
- 净萸肉（山萸肉）一两——这就是他说的酸收敛肝之品。山萸肉是张锡纯的杀手锏：肝虚到极点、正气欲脱的时候，能把散失的正气收敛回来的，就是山萸肉。但凡碰到人不行了、浑身颤抖、正气欲脱，他都用山萸肉；
- 生怀山药六钱——白虎汤里的粳米（东北大米）虽然粘稠、能补助胃气，但药效不如怀山药，所以用怀山药把粳米替换下来；
- 甘草二钱。
合起来，就是白虎汤加人参，再加山萸肉。煎好分三次服，每次喝的时候，调入生鸡蛋黄一个——这也是张锡纯常用的方法：药汁滚烫，把鸡蛋黄打进去赶紧搅拌，喝下去大补真阴。张仲景当年就这么用过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锡纯在这个方子里还特意多写了两笔：这个方子不加人参，邪气就退不掉——因为要靠正气充足了，把邪气顶出去。还有，我自己跟张锡纯学了以后，用生石膏时往往也配怀山药，但大米我依旧留在里面，生石膏配大米、生石膏配怀山药，我干脆合在一起用，效果非常好，这是经过无数次实践验证的。
三剂下去，人稳了，可还是说不出话
三服药服完，转机来了：眼睛不往上翻了，身体安稳了，不再浑身抖；哀泣声也止了——中气开始足了，气息也匀了，精神比之前明了。但仍然不能说话，大便也还没有通。肌肤还是热，脉跳得快，但次数已经减下来，不像从前那么浮弦了；右部脉重按仍然有力——大便未通，右部脉对应脾胃，还有积滞。
二诊，张锡纯微调：生石膏减为一两半，野台参三钱不变，生地黄一两，山萸肉减为六钱，把怀山药去掉改成天冬（天门冬滋补津液、养阴），甘草二钱。仍然调入生鸡蛋黄。一天一剂，连服两天——热全退了，精神也明了，眼看着就要复原。可还是不能说话，大便没通，只是好像有了要大便的感觉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一定要记住，治温病要保持大便通畅。大便不通、燥结，会阻碍气机运行，继续生热，继续耗伤津液。张仲景管这个叫阳明腑实，特别重视通大便——急下存阴：必须马上通下，才能保存体内的津液、阴精。
大便一通，张锡纯恍然大悟：这是大气下陷！
张锡纯用了灌肠法给孩子通大便。大便一通，再诊脉——六部脉皆虚弱无力！之前右部脉的有力没有了。
这一下，张锡纯恍然大悟：这孩子为什么不能说话？因为胸中大气下陷！大气下陷会引起声音的改变——说话状态、语调的改变。像这样完全说不出话的虽然少见，但真的大气下陷了，人一点劲儿都没有，话就说不出来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气下陷是张锡纯讲了很多期的重点理论。大家看这个诊断过程多精彩——大便一通，真实脉象才显露出来，之前右部脉有力是积滞掩盖了虚象。这样的病，今天你带孩子去医院，恐怕都找不到该挂哪个科；可张锡纯一发现是大气下陷，治法立刻就有了。
换方：一边大补，一边往上提——两剂就能说话了
怎么治？于大剂滋补药中，加提升补气的药，往上提一下：
- 生怀山药一两——把肺、脾、肾三脏的正气先固住，这是张锡纯的头号心法；
- 枸杞子一两——补肝肾之精。患者肝阴不足、肝风内动，所以要补肝；
- 沙参一两——滋阴生津液；
- 天冬、麦冬各六钱——补肺肾之阴、生津液；
- 生黄芪三钱 + 野台参（党参）三钱——配合怀山药，三味药是补气最重要的组合；
- 升麻、桔梗——这两味药性往上提升。注意，没用柴胡：柴胡稍微有点温热，是散邪的，容易加重肝风内动，所以张锡纯舍柴胡而用升麻、桔梗。
煎一大剂，分两次放温服下。两剂之后，这孩子居然能说话了！ 善后时，张锡纯把升麻减半，加上山萸肉、生麦芽各三钱——生麦芽配桔梗往上提升——再服数剂巩固，病就彻底好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故事里能学的知识点：第一，温病的发热和伤寒发展到表里俱热阶段，表现一样，用的方子都是白虎汤；第二，张锡纯改良白虎汤——用生地黄代知母、怀山药代粳米；第三，山萸肉在正气欲脱时收敛正气；第四，大气下陷会引起发音系统的改变——正气特别虚的人说话没气儿、嗓音改变、嘶哑甚至失音，治法就是扶正气、往上提升。这几个知识点里，失音这一条最值得记住——万一哪天你见到了，别人猜都猜不出来，可你听过了这个案子，就知道该往大气下陷上想。
附赠：民国医案的“实在”与张锡纯的传承
这篇医案，还留给我们两个念想：
一个是医案的实在。民国医案写得清清楚楚：天津公安局科长康国平之幼女，年九岁——什么职位、谁家的孩子、什么症状，毫不含糊。这让后人研究起来，每一案都有据可查。
另一个是经验的传承。张锡纯用山萸肉收敛欲脱之正气的思路，后来启发了当代名医李可老先生——他创立的破格救心汤等方子里用了大量的山萸肉，一用就是几十克，专门治疗濒危阶段正气即将散失的病人，效果非常好。罗大伦说：我向张锡纯学习用生石膏、怀山药、山萸肉，受益无穷，跟朋友们分享以后，无数网友用了怀山药改善明显——这真的是张锡纯的心法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真的很幸运，有张锡纯这么一位大师，给我们看了那么多病，还写下来做示范。大家万一能从中有点收获，就是学习的最大好处。今天这个“高烧不退、昏迷失音”的案子，听完你就长见识了——真遇到了，你知道张锡纯治过，还知道怎么治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锡纯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（1918–1934 年间陆续刊行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