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烧说胡话、不省人事、眼睛发直怎么办?——张锡纯用白虎加人参汤治伤寒兼脑膜炎
一开场:寒冬腊月,六十岁的老先生突然“糊涂”了
冬天,河北盐山县城西八里庄,一位六十多岁的私塾老先生——李淑妍,突然病倒了。开始只是受了风寒,谁也没当回事,可没几天,人就不对了:发高烧、说胡话、不省人事,眼睛直直地瞪着,眼皮都不眨一下,手脚还一阵阵地抽。家里人吓坏了:这哪是感冒,这是要出人命啊!
💬 罗大伦解说:正好赶上现在这个时期,大家看看张锡纯的医案,对理解中医怎么治外感病特别有好处。今天开始,我们讲张锡纯的伤寒门——就是外感病这一门。古往今来,外感病是最常见也最凶险的病,中医在这方面的智慧,值得好好讲一讲。
病人是谁?盐山城里的老私塾先生
李淑妍,张锡纯的老乡——张锡纯老家就在河北盐山。老先生年过六旬,是个蒙塾教员,就是过去私塾里教小孩开蒙的老师。他平时就有个老毛病:素有头昏症,但凡上焦有点热,精神就不清爽。
这年腊月底,他偶然触冒了风寒——被冷风一吹,病就起来了。外寒进来,身体开始调动能量抵抗,这一抵抗,烧起来了——用中医的话说,病传阳明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什么叫“病传阳明”?这里要先给大家讲讲张仲景《伤寒论》的六经辨证。张仲景以寒邪侵袭为例,给大家示范了身体不同层次的抗邪防线:太阳——外邪刚来,在体表,身体开始反抗;阳明——身体动员所有能量抵抗,抵抗过度,发热;少阳——能量有点不足,时断时续地抵抗,所以往来寒热;再往里走,太阴、少阴都是抵抗不足了。这是身体面对外邪的六种防御状态。民国有位伤寒名家祝味菊,把这六个层次解释得特别清楚,我用的就是这个思路。
病到什么程度?舌苔像铠甲、眼睛瞪得发直
到了张锡纯来诊的时候,李淑妍已经病得很重了。张锡纯的描述,一条条都是凶险的信号:
第一,舌苔黄而带黑,干得像甲错——像一层铠甲。 舌头还伸不出来——说明舌头已经不受神志控制了。又干又热,这是燥热极盛的表现。
第二,谵语不休。 说胡话,说个不停,完全没逻辑——人已经分毫不省人事了,你问他冷不冷、热不热,他都不知道。
第三,两目直视不瞬。 两只眼睛瞪得发直,眼皮一下都不眨。
第四,两手筋惕不安。 两手抖动,想按脉都按不住。
第五,脉象有力而不实。 看着好像有力,一按其实没劲儿,一息五至,比平时快一些。大便四日未行,小便则遗失不知——尿了自己都不知道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看,张锡纯的结论是——此乃病实脉虚之症。病是实病,真有邪气在,但脉是虚的,一按没劲儿,说明气血亏损,难抗外邪,所以才出现种种危象。舌苔黑而干,是阳明热盛、津液不能上朝;两目直视,是肝火上冲;两手筋惕,是肝热血耗,内风将动;谵语不省人事,是外感邪热太盛,上升致脑膜生炎,累及脑髓神经。所以张锡纯的诊断是:伤寒兼脑膜炎。
这到底是不是脑膜炎?先分清“脑膜炎”和“脑炎”
放到今天看,这病到底是不是脑膜炎?罗大伦博士诚实地说:画一个问号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脑膜炎常见的症状是头疼、呕吐,尤其喷射状呕吐;而这位患者呕吐不明显,加上我们离晚清民国太久,没法复盘当时的检查——那时候也没有验血。但话说回来,查不查得出是脑膜炎,对中医治病重要吗? 其实不重要。祝味菊把外邪分为有机之邪和无机之邪:有机之邪就是细菌、病毒这些微生物,我们不管它具体是谁;无机之邪就是外边的六淫——风寒暑湿燥火。这个人是因寒得病,寒冷的时候正气被困,有机之邪就乘虚而入。我们研究的是无机之邪在身体里造成的反应、身体和它的互动——身体进入了什么格局,就按什么格局调。这个思路,放到今天依然管用。
西医说的“炎症因子风暴”,中医两千年前就懂了
病传阳明,到底是什么意思?就是身体转变到另一个状态:一开始身体冷,突然发现有邪气进来,开始动员所有能量抵抗,一抵抗就高热——这种抵抗过度的状态,就叫阳明。
问题来了:抵抗过度,会反过来伤害自己。太热了,身体里的液体被蒸干,反而抵抗不了了。这次疫情中很多医生反映,患者最后身体毁于抵抗过度——免疫系统反应过度、应答过度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西医管这个叫炎症因子风暴——大量免疫部队对感染源进行暴风雨式、自杀式的攻击,可攻击过度,正常脏腑会受损,甚至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。中国古代中医特别聪明:阳明抵抗过度、高热伤阴,就用一些凉的药,把身体状态往回调一调,别让它反应过度。等调回正常状态,正常去抗邪,外邪身体自己就能清除。你寒了我让你热起来,你热了我让你凉下来,有淤血帮你化开,有痰湿帮你清除——让身体恢复正常的运行状态,剩下的交给身体自己。这就是中医的道理。
顺带讲清楚:伤寒和温病,为什么都用白虎汤
这里顺便把伤寒和温病的关系讲清楚。温病是什么?就是体内平时津液不足,赶上外边环境热,热邪侵袭;有机之邪可能是各种细菌、病毒,不管它。当身体津液不足的时候,外界的燥热会让津液更加不足——用罗大伦博士的比方:运送防御部队的河道(经络)里没水了,防御部队运不到指定位置,有机之邪就进来了。
这时候外邪一进来,身体本来就津液不足,外头又热,一下子容易进入高热状态——这也是阳明的状态,身体反抗就生热。这种热会让体内液体蒸发得更厉害,津液更加不足,所以必须清热,用的往往也是白虎汤。温病学家把这种情况叫热入气分——温热之邪传入气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这么一看就清楚了:伤寒是受寒引起的,开始受寒,但身体壮实还要反抗,一反抗发热过度,进入阳明的状态;温病是津液不足遇上热邪,也进入高热的格局——好多时候伤寒温病会进入同样的格局,用的方法都是一样的。温病学家用的好多也是张仲景的方子。所以你看,伤寒温病殊途同归,白虎汤两边都能用。
处方拆解:白虎加人参汤,清热和补气补液两手抓
正常时候,阳明热盛,张仲景用什么方?白虎汤。但这位患者病实脉虚、正气不足、津液大伤,光清热不行,得一边清热、一边补——所以用白虎加人参汤,再加滋补真阴之品。
第一方,量都很大:
- 生石膏(捣细)——量大,专用来清热的
- 生地黄二两——凉血滋阴,量也很大
- 野台参(党参)——就是白虎加人参汤里那味人参。张仲景时代的人参不是东北人参,是山西的一种,现在已经绝迹了,现在用党参代替,补气又生津液
- 天花粉——很多人以为是花粉,其实跟花粉一点关系没有!这是瓜蒌的根,滋阴润燥、生津液
- 北沙参——滋阴生津液
- 知母六钱——配生石膏、党参,就是白虎汤的核心
- 生白芍六钱——滋阴润燥,柔肝敛肝(肝风内动嘛)
- 生怀山药六钱——这是张锡纯的心得:白虎汤原方里有粳米(东北大米),但张锡纯认为粳米的效果没有怀山药好,所以他用白虎汤时常用怀山药把粳米替换掉
- 甘草四钱——和中解毒
- 荷叶边——升清降浊、去暑热。张锡纯认为这些清凉之药能借荷叶之力直达胸中,以清脑膜之炎
分三次服,每服调入生鸡子黄两枚——就是生鸡蛋黄,大补真阴,这是张仲景的用法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讲个生活里的小故事:我见过不少长寿老人,每天早上拿生鸡蛋用开水一冲,咕嘟咕嘟喝下去。营养学家会说有细菌、对健康不利,可我真的见过老人就这么喝。这跟我们中医用鸡子黄大补真阴的道理是一样的——中药熬开了很烫,把鸡子黄往里边一调,调得半生不熟,也是这个道理。
转机来了:大便一通,“增液行舟”
药喝下去,第二天早晨,患者大便一次——原来津液不足大便不通,现在津液足了,这叫增液行舟:把河道里的水补上,船就走了。中医有很多这样的思路。
再看舌苔,干得好一些了,但上面还是没有唾液;精神比之前稍微明白一点,偶尔还说胡话;眼睛已经不直视了,能眨了;抽搐好了一多半;脉比以前稍微缓一点,重按比以前有根柢——正气足一些了。张锡纯说:此皆佳兆,好兆头!
第二方,前方略为加减:
- 生石膏四两——清余热,力量仍然很大
- 生地黄二钱——从二两降到二钱!原来津液非常不足,用大量生地黄把阴液马上补足;现在正气足一些了、津液也好一些了,量就减下来了
- 野台参——补气,量还是很大
- 大甘枸杞一两——30克,这是张锡纯用枸杞比较重的一次,滋补肝肾之阴
- 生怀山药一两——量上来了,补脾经、扶正气。大家看,张锡纯开始扶正了
- 天花粉、北沙参、知母——还是滋阴生津液那一套
- 生杭芍六钱——敛肝柔肝
- 甘草四钱——解毒;配白芍,就是芍药甘草汤
💬 罗大伦解说:芍药甘草汤有什么作用?生津液,舒缓经络的筋挛——治抽筋效果特别好。这位患者还有点抽,所以用上。大家看,张锡纯每味药下去都是有想法的:清热、补气、滋阴、柔肝、通络,各有各的活儿。
十个小时,诸病皆愈
这个方子煎好,慢慢服,约十点钟将药服完——服药后大约十个小时,患者精神清爽,诸病皆愈:不昏迷了,不说胡话了,人清醒了。这么危重的一个病,张锡纯基本上两副药就治过来了。
张锡纯在案后专门写了一段:治疗这种脑膜炎的抽搐,羚羊角效果最好——抽搐多属肝风内动,而羚羊角专清肝经之热,最对症。但羚羊角特别贵,而且药店假货多,所以他没用。现代人如果治这类病,羚羊角是可以用上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要理解,张锡纯当年治的是不是脑膜炎,我们画问号;就算是,或者就算是乙脑、其他病,也都没问题——因为我们知道有个有机之邪在那放着,先不管它,研究的是身体进入了什么格局。身体进入阳明高热、抵抗过度的格局,就让你凉下来,恢复正常运行。你看这个方子里有没有杀菌药、杀病毒药?没有。但身体恢复正常了,就能自己把外邪清除掉。
附赠一个大故事:50年代,白虎汤大战流行性乙脑
讲到这里,必须讲讲中医史上一个了不起的实战案例——20世纪50年代流行性乙型脑炎大流行。
当时乙脑在中国爆发,死亡率特别高,远高于后来的SARS。石家庄市卫生局决定请中医来治,请来了一位世代行医的中医——郭可明。郭先生研究患者症状:高热、惊厥、抽搐——这不是中医讲的白虎汤证吗?他就以白虎汤、清瘟败毒饮为主来处方,主要是白虎汤。
结果呢?治了三十几例乙脑患者,没有一例死亡——在当时被看作奇迹。为什么?因为当时的西医对病毒没什么好办法,跟今天的新冠肺炎一样,杀病毒的药还没出来。结果中医一下干出了三十四例、零死亡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后来这件事惊动了全国:卫生部在全国推广,并向中医工作小组颁发了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个部级的科技进步奖(注:原文“加赠奖”),奖金一万元——55年的时候一万元可不得了!中医小组还受到了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总理的亲自接见,方法全国推广,并向世界公开,让外国人来学。为什么当时外国人也没办法?因为没有特效药。而中医的思路是:那个有机之邪里怎么变,以后研究不着急,就看你的身体进入了什么格局——高热过度的格局,就让你冷静下来慢慢抗邪,身体自己就把邪气抗掉了。白虎汤里哪味药是杀灭病毒的?不是杀病毒,是调整你身体的。
尾声:伤寒论是个宝库
张锡纯这个案子讲完了,但中医治外感的智慧远没讲完。《伤寒杂病论》是个宝库——身体面对外邪来临时的各种反应、各个反应层次、各个反应格局,张仲景基本上都写到了。什么格局,你就调整什么;身体自己会清除邪气。这种智慧到今天依然起作用,在今天对抗疫情的战斗中,中医一样在用这种智慧发挥自己的力量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明天我们接着讲张锡纯看病的故事。这个白虎汤,真要讲阳明证,确实要讲很长时间——今天先给大家做个简单介绍。大家如果热爱中医,真去好好学一学《伤寒论》,那是真有好处的。学伤寒论有个重要功夫叫背汤证:每个方子在什么情况下应用、患者会有什么典型症状,张仲景总结得特别精到——比如三阳合病:太阳、阳明、少阳都出问题,热都盛的时候,患者会腹满身重、难以转侧、口不仁面垢、谵语遗尿。把这些背下来,一看到患者的情况马上就能对上,提示你该用什么方子——这就是伤寒论永恒的魅力之一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锡纯医案整理,医案出自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