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烧不退、烧得眼睛都看不见、说胡话怎么办?——张锡纯 26 岁治瘟病兼阴虚医案
病人搜索词:高烧不退 / 发烧说胡话 / 眼睛看不见东西 / 手摸床沿 / 浑身乱动 / 大便滑泄 对应病名(医学用语):瘟病(温病)兼阴虚 · 肾阴将竭 · 阴虚不能作汗
一开场:一个“死症”,被 26 岁的张锡纯接了下来
今天讲的这个瘟病兼阴虚的病例,是张锡纯 26 岁在老家行医时治的。您没听错——26 岁。那时候的年轻人,看病已经看到什么水平了?患者病到眼睛看不见、手摸床沿、说胡话,当地两位名医治了十多天没效果,家里人等着办后事——结果张锡纯两副药,把人救了回来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为什么连着讲瘟病(温病)?因为这个时期疫情还没完全过去,大家需要更多的外感病治疗知识。有这些知识,我们才知道怎么去防护。所以今天接着讲外感病——而且这一案,张锡纯 26 岁的治病水平已经相当高了。
病人是谁?收麦子的季节,烈日下赶路赶出来的病
患者叫高承轩,25 岁,是邻居村子的人——比张锡纯还小一岁,农民。他这病怎么得的?仲夏上旬,麦秋将收,正是收麦子的大忙季节。他远出办事,又急着赶回来收麦子,长途在烈日下走路,特别辛苦,因此得了瘟病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听过前边外感病系列的朋友都知道,这时候要分析内外因。外因是什么?烈日——太阳晒得特别厉害,人一定出汗特别多,远程行走,汗出得更多,津液大伤,被燥热之邪伤到了;加上他特别劳累——着急赶回来,正气不足,又是内伤。内外因一结合,瘟病就来了。
病到什么程度?眼睛看不见、手摸床沿、说胡话
张锡纯来了以后一看,这患者的症状,一条条都触目惊心:
两目清白,竟无所见——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。两手寻衣摸床——两只手不停地在衣服边上、床边上摸来摸去,像要在空中穿针引线一样。乱动不休,身体开始乱动;谵语无伦次,毫不省人事——说的全是胡话,问什么都不知道回答了。再一问,从前大便滑泄(大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),此时虽不滑泄了,但还溏便一两次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两目清白是什么意思?人的瞳孔平时是黑色的,黑白分明、有神;当人要不行的时候,神采一下子没了,黑眼球没那么黑了,整个淡淡的有点发白,灰蒙蒙的感觉——这是失神的表现。寻衣摸床更是古书上病危才有的表现:这人手不断地摸衣服边,中间都不摸,就摸边上一点点——我经常看危重患者,真的是如此。这两个症状一出来,懂行的人都知道:这人快不行了。
后来这个医案被何连臣收录进名家医案,何连臣的评价是:这种情况确实是个死症,病危到这个程度,按理说不可治了——居然张锡纯给治活了,他表示有点怀疑。
脉象与舌象:浮而无力,尺脉一按就没
再诊脉:脉浮而无力——脉浮说明邪在表;寸脉浮,对应肺脉;两尺脉按之即无——两个尺脉代表肾的位置,一按就没有,说明肾气不足。一分钟脉跳120 次,非常快。舌苔薄黄,中心干而微黑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张锡纯很少描写舌象,这篇描述得这么清楚,说明他印象特别深。舌苔薄黄、中间干而微黑——这说明体内的热非常非常严重。脉一分钟 120 次、尺脉按之即无——肾气已经虚到根上了。
张锡纯的判断:肾阴将竭、肝风已动,但还有一线生机
两位医生——高承轩的叔父高鲁轩和表叔毛先阁——都是当地有名的医生(后来都是张锡纯的好朋友),两人又都擅长治瘟病,治了十多天没效果,这才请来张锡纯。他们问:你看这病怎么样?能不能救?
张锡纯开口就是几句掷地有声的话:两目清白、无火而近无所见者,肾阴将竭——肾阴马上就要衰竭了;两手乱动不休者,肝风一动——病情至此,危险到极点了。但是!还有一点生机。
两位名医听完,面面相觑。高鲁轩说了句非常实在的话:我行医二十多年了,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,这种症遇到不知道多少个了,一个都没治活过——眼睛都看不见了,寻衣摸床、浑身乱动、语无伦次说胡话,这样的病人到我手里都是死。今天您这位英俊青年,26 岁就敢一肩承担、慨然以为可救——好!您要是真给救活了,这孩子应当更名“再生”,纪念他被您再救活一次!赶快立方,开方吧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生机在哪?脉还是浮的。脉浮说明病邪还在太阳、还在体表,没有往里边深入——他这些问题,基本都是正气不足导致的。病邪没深入,就有机会把邪气往外顶出去。这是整个判断里最关键的一笔:看着病危,其实邪气没往里走,是身体虚得没劲儿把它赶出去。
关键一问:为什么汗发不出来?
张锡纯还注意到:右寸脉浮得特别厉害——对应肺脉,这说明他将要出汗:应该一发汗,把邪气都解掉。可为什么“将汗而不汗”,就是没汗呢?
💬 罗大伦解说:张锡纯打了个绝妙的比方:人身上的汗,就跟天地之间的雨似的,一定要阴阳合而有余——天上要下雨,得有冷空气来,还得地上有潮湿之气往上蒸腾,这雨才下得出来。人体也是阴阳合而有汗。现在呢,两个尺脉都很弱,尤其肾阴不足,阳气想要发汗,可是阴气不配合——**没有“水系”,这雨怎么下?**这人在烈日下长途走路,体内津液大伤,加上平时可能也是阴虚体质,汗一出多,津液更少;一吹凉风,病就来了。此时体表是受寒而来,应该发汗,但体内阴虚没有液体,汗始终发不出来,邪气在体表就解不掉。
怎么办?张锡纯的治法八个字:大滋真阴,滋阴以应其阳——把阴补足,阳气想发汗就有液体了,汗一出,病就愈。反过来,如果这时候强发汗,正气必脱,这人肯定就走了。所以先不解表,就滋阴。
处方拆解:一味祛邪的药都没有,全是滋阴补精
方子开出来,全是有讲究的:
**熟地黄二两(60 克)**打头——蜀怀地黄,河南焦作温县产的,传统要九蒸九晒才制成熟地黄。干嘛用?大补肝肾之精,尤其是补肾精——肾精是肾阴的来源,是根本的东西。
怀山药一两——河南焦作温县的山药干片,大补脾胃、培土生津,把肺气补足、扶正气。
玄参一两——滋阴补充津液,兼清热解毒,还有一个特殊作用:引肾中之阴液上行,所以治咽喉肿痛经常用到它。
枸杞一两——补肝肾之精。甘草三钱——调和诸药、有解毒作用。真阿胶四钱——养血养阴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看,这个方子以扶正为主,一味祛邪的药都没用,全是滋阴补精的药,而且量很大——这是集中精力去补真阴。熟地黄二两、山药一两、玄参一两、枸杞一两,这种量级在张景岳和陈士铎他们的书里是常见常用量。药煎成一大碗,滤掉药渣,把阿胶放进去融化,分数次趁温热喝下去。
两副药,一天之内:晚上浑身透汗,病豁然而愈
药煎好是上午十点,到下午两点慢慢喝完。喝完之后,患者状态明显比之前安静了,再诊脉,颇有起色。张锡纯一看有效,原方再抓一副,继续慢慢喝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到晚上秉烛时分——就是开始点蜡烛的时候,患者有反应了:浑身得透汗,哗地一下汗出透了!然后其病豁然愈已——病就此好了。您想想:两位当地名医联手治了十多天治不好的病危病人,张锡纯上来开方,两副药在一天里边喝完,病就好了。这说明什么?张锡纯 26 岁就能这么看病,了不得。
何连臣的怀疑,与张锡纯的底气
后来何连臣把这个病案收进名医验案类编,颇有点疑惑:按案中写的病例,这实在是不可挽救之症,被他一副药两副药就给治好了,真假?张锡纯听了说:因为他怀疑,所以我把当时的细节全写出来——这有什么好怀疑的?
💬 罗大伦解说:张锡纯写得有多细?患者儿子的名字都写上了:这个患者的儿子仙庄,后来长大跟张锡纯学医,在天津行医,已经很有名声,经常和他父亲追忆往事,对张锡纯不胜感激。名字、谁家的孩子、后来怎么样,写得一清二楚——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?为什么何连臣会怀疑?这里边有特别有趣的背景:清代温病学家兴起后,清热解毒、透邪、凉血的思路出来了,他们认为熟地黄滋腻,容易把邪气补进去,所以讽刺张景岳“乱补”。实际上他们自己走了弯路——到了晚清民国,像何连臣这样的中医,基本上不相信这样的病能治过来,当时的中医号称“料人必死”:能断定几天死,但不会治。张锡纯治过来了,说明当时的中医把很多好传统丢了,把清代那些不好的风气——互相贬低——学来了。其实每个中医都有自己的擅长领域。
附赠故事一:老张家三杰——方剂学里用方最多的三位
为什么张锡纯敢这么用熟地黄?因为他年轻时读的书,都是张景岳的《景岳全书》之类,印象特别深——张景岳外号“张熟地“,治疗内伤病特别擅长用熟地黄,而且量很大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当时道家有这么一派,像陈士铎、张景岳,都是修道的中医,他们有一个传承:用大量的熟地黄补人的肾中之精气,扶正气以后再去治疗各种疾病。这些传统很遗憾,后世被丢了——到清代大家都开始骂张景岳。其实张景岳的治法,超过清朝很多医家的思想,他是非常厉害的。您知道中医方剂学的教材里,用方最多的前三名是谁吗?第一位张仲景,第二位张景岳,第三位张锡纯——都是老张家的人,老张家学中医是有根源的。
附赠故事二:天地之气数十年一变,用药不能刻舟求剑
张锡纯在这篇医案后面,还写了一大段特别重要的经验——天地之气化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张锡纯说,他体验天地之气的变化,数十年好像一变。他刚学医的时候,见医生治伤寒温病都喜欢用下药(泻下)——热邪传里、大便稍微秘结,就用承气汤下,一下就好,这种用法用了二十多年;后来读张景岳的书,用熟地黄,效果特别好,他重用熟地黄治伤寒瘟病的坏症,记载了很多医案。等到四十多岁以后,觉得天地之气又变了——患者都气分不足、大气下陷,他把大气下陷的理论发展起来,治疗特别重视补气,清热的时候都要加点人参、黄芪。民国十年以后呢,阳亢的病多,他用白虎汤用得特别多,特别擅长生石膏。他说:您治病必须掌握天地之气的变化,跟着它调整,要不然就刻舟求剑了。古人说 60 年一甲子,分上中下三元,每 20 年有一个大的变化。但变化完了,原来的思路是不是不能用了?不是的——像张景岳用熟地黄的方法,到今天都特别常用。每一位中医的思路、心得都是很重要的,不要嘲笑以前的医生,当时的气化就是那样的;这些经验拿来,不一定哪天您会用到。张锡纯行医五十多年,看着天地之气变了若干次,他把这些写出来,就是告诉大家:尊重以前所有医生的经验,别刻舟求剑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锡纯医案整理,医案出自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