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烧说胡话、像中了邪一样怎么办?
病人搜索词:发烧说胡话 / 胡言乱语 / 像中了邪 / 发烧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/ 秋天突然发热 / 脉跳得又大又实
对应病名(医学用语):阳虚发热 · 气虚发热 · 劳倦内伤 · 虚阳浮越 · 谵妄(delirium)
一开场:好端端的年轻人,突然“中了邪”
元代的浦江,有个出了名的大家族。这一天,这家的年轻人突然病倒了——秋天里发起高烧,口渴,然后开始说胡话: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,他非说看见了什么人、什么东西,胡言乱语,像中了邪、见了鬼一样。一家人都吓坏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种“发烧 + 胡说八道 + 像见了鬼”的病,大家先别急着往“中邪”上想。中医里有句话叫**“妄言妄见”——胡说八道、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今天这个案子,朱丹溪会告诉你:有一种“说胡话”,根子不在火,而在阳气虚**。
朱丹溪看病的第一招:先观形色,再摸脉问证
要讲这个案子,得先讲讲朱丹溪看病的习惯。罗大伦老师发现,朱丹溪写医案有个特点:特别爱记病人的性格、心理状态,记病人的形态、面色——为什么?因为他特别重视望诊。
中医讲“望闻问切”,望而知之谓之神——一照面,先看神气、看形态、看面色,这是看病的起手第一招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朱丹溪认为,治病要先观形色,然后察脉、问证。望诊里还包括舌诊。朱丹溪的医案里没怎么写舌诊,但历史上舌诊有位著名人物叫杜清碧,他跟朱丹溪的老师罗知悌是好朋友,后来跟朱丹溪本人也有交往——朱丹溪懂不懂舌诊?当然懂,只是没写出来而已。
朱丹溪看人怎么望?他有一套口诀式的经验:
- 长不及短:个子特别高的人,身体未必比矮个子好——人高,气血要供应到那么高的位置,很多人有胃下垂的毛病,气反而不那么足;矮个子往往“短小精悍”。
- 大不及小、肥不及瘦:又高又胖的人,身体问题往往多。您见过又高又胖的百岁老人吗?很少。百岁老人往往都是瘦瘦小小的——俗话叫**“千金难买老来瘦”**。
- 白不及黑、嫩不及苍:天天在书斋里、缺乏锻炼的人,面色苍白娇嫩,反而不如天天在外面干活、晒得黝黑、饱经风霜的人。白者肺气虚,气虚的人面色苍白、黄白;黑者肾气足,肾气足的人面色黝黑,气血状态是正常的。
- 薄不及厚:面色浅淡、薄薄的,不如颜色厚重的——厚重说明气血充盈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套望诊的功夫,现在真正钻研的人不多了。《黄帝内经》里论述得非常详尽,却好像失传了。我跟大家讲过一位著名的望诊、色诊大师王鸿谟老先生——他真是一眼扫过去,人一照面就知道你身体大概什么样,因为你的颜色都写在脸上。王老师是家传的功夫,小时候他父亲领他站在家门口,看街上走过的人,给他讲这个人脸上什么颜色、那个部位代表什么,所以他练到现在,离老远一看,人脸在他眼里都是“花”的——不同部位有不同的颜色,身体的问题就看出来了。
病人是谁?浦江义门郑氏,皇帝都褒奖的“模范家族”
回到这个案子。病人是浦江义门郑氏家的子弟。这“义门”是怎么回事?罗大伦老师以前讲过——这一家人好几代人生活在一起,特别和睦,历代皇帝都下过褒奖令,在全国表彰这个家族。据说一直到清朝,皇上还褒奖过他们家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朱丹溪跟这家关系特别好:他们家定什么日子、结婚的日子怎么定,都来问朱先生;家里有人生病,也请朱丹溪治。朱丹溪还老拿他们家当教材,到处讲:你看人家义门郑氏,几代人怎么和睦相处的——你们家关系不好,学学人家。所以这位郑家青年病了,朱丹溪当然要赶去。
病到什么程度?发烧、口渴,还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
病人年二十余,秋天突然大发热,口渴,然后妄言妄见——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,病得像中了邪、见了鬼似的。大家一开始都以为是中邪了。
这一病就是七八天,家里才请朱丹溪来。为什么这么晚?浦江离朱丹溪住的义乌还有一段距离,朱丹溪赶了过去。
一到病人跟前,朱丹溪先摸脉:两手脉洪大而实,跳得“咣咣”的,又大又有力。再一望诊,朱丹溪的功夫就来了——看这人:形肥长,人胖胖的,个子高;面赤带白,脸上发红,但红里面透着白——白说明什么?气虚;再一看,皮肤表面青筋暴露,青筋明显暴起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正常来说,血管应该藏在肌肤里边,不该暴起。很多人手上、腿上青筋暴起,含义很多:多数是劳累的人——干活的、特别瘦的人,脂肪不多,青筋就明显,尤其老人;还有一种,是气血有瘀滞,比如静脉曲张,气血不能流通,筋脉突起。所以“露筋”在朱丹溪这里是有诊断意义的——这是劳倦、虚损、瘀滞的征兆。
朱丹溪怎么想?“脉本不实,凉药所致”
这一下就奇怪了:这位郑家青年长得像白面书生——脸是白的,人很胖,按说他的脉不应该这么有劲。可现在脉跳得又大又实,这是怎么回事?
朱丹溪的判断来了,这是他最见功夫的一笔:
这个人本来劳倦成病——特别劳累,虚损导致的,青筋暴起也是劳倦的征兆;但是又服了寒凉的药,寒凉伤到了阳气。阳气一伤,身体要试图反抗、试图调整,在做最后的努力,所以脉反而跳得很大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朱丹溪这句话说得特别清楚——“脉本不实,凉药所致”:这人的脉本来不该这么实,是用凉药之后才变成这样的。怎么办?应该用温补的药,他自己就会好。
那之前用过什么药呢?家里人说:这几天没请您来,我们自己用了柴胡的方子,已经用了七八贴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柴胡类方,比如小柴胡汤,有和解少阳的作用,对这种神志不宁、邪入少阳的病是有调整作用的——但这位病人用了七八贴没见效。朱丹溪说:这不对,应该温补。为什么?因为他不是有热,是阳虚。
处方:黄芪附子汤,偏偏要放凉了喝
朱丹溪开了黄芪附子汤:黄芪补气,附子温阳,方子里还有白术、肉桂、干姜等药,是个温阳的方子。
但有个细节特别讲究——药熬好以后,放凉了再给他喝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为什么放凉了喝?因为怕格拒——这人的阴寒特别明显,阳气衰微,热药灌下去,寒热相争,反而喝不进去、或者喝了就吐。放凉一点,慢慢喝,让药性在里面起作用,这叫“热药凉服”的讲究。
三剂下去,病人开始睡觉了
喝了三天以后,奇迹出现了:这位原来胡说八道、兴奋得不得了的青年,开始困倦、酣睡。睡完一觉,微微出汗——病,就这么解了。再一摸脉,软了,不像刚才那么洪大有力了。
接着,朱丹溪又开了黄芪白术汤,开始慢慢补气、补脾。喝了十来天,身体渐渐收敛回来;又调理了半个月,这人彻底好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看,整个治疗过程,朱丹溪用的全是温阳的思路——从开头到结尾,全是用温热的药治好的。过去一提朱丹溪,大家都说他是“滋阴派”,只会用寒凉药、伤阳气——那是没仔细看人家的书。该温阳的时候,朱丹溪一点不客气。人家是看到你出现什么证,就用什么法去治,绝对不守着一个法门。
罗大伦解说:阳虚到一定程度,人会“胡说八道”
这个案子最值得琢磨的,是**“阳虚”跟“说胡话”之间的关系**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阳虚、阴盛到一定程度,会有情志的改变——这是搞中医临床一定要知道的。比如《伤寒论》里的吴茱萸汤证,很多患者就是阴寒阴盛,出现妄言妄语、神昏胡说八道的状态,尤其一到晚上,神志不宁、胡说八道、躁狂不宁。大家以为这是热证吗?不是!是寒证——阴寒过盛,阳气衰微,阴寒完全把阳气压制住了,心神就会出现紊乱。这时候你给他安神、清火,方向就反了。
这种“阳气被压制”的变化,一天之内有,一年之内也有——很多抑郁症患者,深秋到冬天开始犯病,整个冬天闹,一到开春慢慢就好了,为什么?跟日照有关:太阳温暖了、日照多了,阳气上升,情绪就好了;冬天阴寒盛、把阳气压制住,情绪就低迷,容易出现神志方面的问题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我们的头脑是**“清明之府”**——太阳日照当空的时候,清明之府才正常;阴寒内盛,浊阴内聚,就会出神志问题。所以大家记住:胡言乱语不一定都是火,有一种类型是阳虚导致的。没有一定临床经验,脑子里没有这个概念,病人送到面前也认不出来——你到一个患者家里,看他胡言乱语、脸还发红、脉还大,能认出这是阳虚,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附赠:朱丹溪为什么敢用黄芪打头?“甘温可以除大热”
还有一层功夫。朱丹溪一看这人的形态——形肥,肥人多气虚;面色红里带白,黄白的面色,也是气虚;青筋暴露,是气虚之后气不能通畅,血脉不通畅,瘀滞在某些位置。所以他前后两个方子,都以黄芪为主、用黄芪打头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黄芪是补气的。妙就妙在——气补足了,他的烧反而退了。这就是李东垣之前讲的**“甘温可以除大热”:有一种大热,根子是气虚、阳虚,气补足了,热自然就退。朱丹溪一边补气、一边温阳,正气渐渐回来,阳气渐渐回来,身体自己就把病治好了。温阳其实只用了三副药,后面补脾补气用了二十来副——他调的,是这人的体质**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个病例非常经典,很多人容易忽略——因为它考验的是不被假象迷惑:脸上有点红、还发烧、脉还跳得大,看着像热证,朱丹溪一看:不对,这是虚的,正气不足、阳气不足。认症认得准,用药又简单,思路清清楚楚,三副药就控制住了,汗一出病就没了,然后用二十来副药慢慢改善体质。什么是高手?这就是高手。所以有人一提朱丹溪就说是滋阴派——您真去看他的医案就会发现,他看病水平非常高,各种思路都有,认证又准。一代医宗,不是白叫的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朱丹溪医案整理,医案出自朱丹溪《治病先观形色然后察脉问证》论(《格致余论》)。明天,罗博士还要讲一个“黄芪用错了”的病例——敬请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