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吐了一大盆血、人像蒸笼一样发热，怎么办？

病人搜索词：吐血 / 呕血 / 吐鲜血 / 胃出血 / 一大早就吐血 / 人快晕过去

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血症 · 吐血（上消化道出血）· 肾阴虚虚火上冲 · 上盛下虚

一开场：清晨书房里，一口血喷出一大盆

明末清初的一天早晨，一位姓黄的病人——黄战侯，像往常一样走进书房。忽然，「啪」的一声，一口血喷了出来，越吐越多，吐了一大盆。家里人吓坏了，赶紧去请名医喻嘉言。

喻嘉言一来，先诊脉。脉跳得特别乱，是很明显的危象。他开口就问：「昨天晚上，是不是大犯房劳了？」病人承认：果然。喻嘉言在医案里毫不客气地写下「大犯房劳」四个字——这不是一般的放纵，是玩命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先说背景。过去卫生条件不好，生活辛苦劳累，吃饭不应时，所以吐血的人特别多——血症（吐血、便血、尿血）是过去的一大症。这位黄先生本来就有「失血症」，经常出血，身体底子就有问题，结果夜里又大犯房劳，一下把平衡打破了，病就爆发了。

病人是谁：素有「失血症」的老病号

这位黄战侯，是个老病号——素有失血病，平时就经常吐血。身体本来就有问题，却管不住自己，一夜放纵，直接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。

那天早晨，他不仅吐了一大盆血，还出现了一连串可怕的症状：

• 喉间气涌——喉咙里觉得气往上涌动；
• 神思飘荡——人已经开始恍惚，快要晕过去了，这是血出得太多；
• 壮热如蒸——身体热得像蒸笼一样；
• 青筋暴露——脖子上的血管全都爆起来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注意「神思飘荡」这四个字——血吐得多了，人真的会恍恍惚惚。后文我讲一个我亲表哥的故事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这在中医看来是失血过多的危急表现，一点都开不得玩笑。

危急关头：舌根都硬了，喻嘉言说「要好好想一想」

看血的颜色，也大有讲究。古代江南的老宅子特别阴暗——没有窗玻璃，天又热，为了避开太阳晒，屋里黑乎乎的（你到沈万三的宅子那些江南老宅里看看就知道），所以得把血拿到亮处看。一看：其色如太阳之红，鲜红色。旁边的仆人跟着看，说了句：「这血像杀猪后半身的血，来得挺远的。」喻嘉言听了哭笑不得——这仆人没什么学问，可这个比方，打得倒挺准：血不是浅表的，是从很深处涌出来的。

喻嘉言回到寝室，开始认真判断病情。他说：少阴之脉，联络到舌根，少阴者肾也。现在是肾中之血汹涌而出，舌本已硬——舌根都硬了，「无法可以救急」，没什么好办法能马上救急，「要好好想一想」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里得给大家讲清楚。喻嘉言说「肾中之血汹涌而出」，难道是肾脏出血吗？不是的。肾脏出血应该走小便——尿血。现代医学讲，肾小球出血挤出来的红细胞会变形，查变形率能分辨。这位黄先生的血是从嘴里吐出来的，那基本上是胃出血——消化道的血往上反，从嘴里涌出来。喻嘉言讲的「肾」，并不是说肾本身喷血，而是肾虚导致阴虚、虚火上冲，热破血行，胃里的血脉本来就脆弱，一冲就出血了。

病根在哪：为什么「肾」会跟「胃出血」扯上关系？

那么，昨晚的放纵到底干了什么？罗大伦给大家分析：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纵欲这东西，很多人觉得「不科学」——它怎么会跟大出血有关系呢？各位，人体太微妙了。中医讲，纵欲导致肾精不足、肾阴大亏，虚火就上来了。用现代医学解释，就是体内激素水平急剧调整。这种调整对正常人可能没什么事，歇几天就过来了；可对黄先生这种平时就有失血症、身体本来就有问题的人，就真的容易出大事。

这就是中医高明的地方：要找出血的根源。你出血，肯定是身体失调了——怎么失调的？分析清楚，把身体根本调整过来，出血的基础就消失了。如果只是单纯止血，身体的基础还在，很容易再出血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现在的胃出血，一般是在胃镜下止血——找到出血点，凝血、止血。过去没有这个条件，只能用中药。比如气虚血脱的就补气，有瘀血的就化瘀——像张锡纯治胃出血，就给病人吃大量的三七粉。阴虚的呢，就要滋阴。其实最好的是两者一起调理：现代手段把血止住，中医把身体调过来，这才是最完美的方案。

第一步棋：人参浓汤送黑锡丹——先把气收回来

舌根都硬了，怎么救？喻嘉言想了好一阵，说：只有一法——不得已，用丸药一服，先安住元气。如果能够「气转丹田」，还有缓图的余地。

什么药？人参煎浓汤，送服黑锡丹三十粒。

人参大补元气——这时候补气生血是关键，气足了才能把血「摄住」。而黑锡丹，是古代很有名的一种中成药，里面有什么？附子、肉桂、葫芦巴、硫黄、沉香等等，都是温肾的药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黑锡丹是干什么的？温补肾气、补下元，配上沉香把气往下收敛。它专门治上盛下虚——肾气不足、肾阳亏虚引起的「气往上浮」：上面的气都往上走，下元空虚。这时候用黑锡丹，能把浮越的气给收回来。这里边尤其是肉桂，有引火归元的作用，把虚火收回到肾里边，再配上补肾的药。所以喻嘉言用它，是赶快把肾气往回收。

浓汤送下去，病人肚子里咕噜咕噜有声，气慢慢地往下走，舌头好像柔软了一些，能含含糊糊说话，但还没出声。

第二步棋：阿胶一两，慢慢润下去

气刚收住，喻嘉言立刻加上第二味药：阿胶，用一两多，融化以后慢慢地往下润，分三次服，用热水一点一点冲化喝下去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为什么用阿胶？阿胶补肾、养血，同时有止血的作用。前面那个黑锡丹，纯粹是偏温阳的、收敛的——光温阳还不行，得配上柔润之药，所以用阿胶。一个偏温阳、一个偏滋润，两头都要照顾到。阿胶止血、养血，这一手配得非常讲究。

半天服进之后：身热渐退，脖子上爆起来的青筋，也渐渐消下去了。

第三步棋：补肾药连服五日，再加一味「秋石」

热退了，筋消了，接着怎么办？进粥，同时服补肾药，连服五日——能喝粥了，用的是什么？熟地黄配肉桂之类。这一夜大犯房劳，伤的是肾精：肾精一亏，肾阴肾阳俱亏，肾气也亏了。所以先把气收下来，接着一定要补肾，补足肾精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五天的补肾药下去，黄先生的声音出来了，喉咙清了，人安定了、清醒了。但还没完——每天早晨，还是吐一小杯深红色的血。为什么？因为那时候正值大热天，时令热，虚火又往上拱。喻嘉言想起《内经》的指导方针：「热淫所胜，治以咸寒」——热邪偏盛，要用咸寒的药来制。于是他在补肾药里多加了一味药：秋石。服了以后，这病就好了。

秋石是什么？从尿液里炼出来的「咸寒」药

这一案里最特别的，就是这味秋石。它到底是什么？罗大伦专门给大家讲了一课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秋石分两种：淡秋石和咸秋石。古代用的秋石，大多数是用尿液做的——有时用童子尿，一般用成人尿，让尿液结晶以后，再加以炮制，变成一块块白色的东西，这就是淡秋石。咸秋石呢，是用盐加水化开、再蒸发干成结晶——现在市面上卖的秋石，基本纯粹是食盐做的。而古代用的，基本都是尿液做的。

尿液有什么作用？罗大伦说，我在讲薛立斋的时候就聊过——薛立斋到军营去看，士兵受伤以后，第一个就是喝童便：尿有去瘀、去瘀生新、化瘀血的作用。那么用尿做成的秋石，有什么作用呢？滋阴降火，可以止血化瘀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后人有研究，说秋石里含有激素——尿液里本来就有一些激素成分。甚至有学者专门研究过，不同品种、不同方法熬制的秋石里激素含量不同，有人说中国古人就懂提取激素了。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就讲过：中国人比欧洲人早多少年学会提取激素类物质。不过古人其实没想那么多——古人很聪明，但也就是用它滋阴降火，把虚火降下来，血自然就凉下来、止住了；而且它对「出血导致的瘀血」和「瘀血导致的出血」还能双向调整。所以过去，秋石常用于吐血这类病症。

附赠一个故事：我表哥的「神思飘荡」

案子讲完了，罗大伦说起一段亲身经历——他亲表哥的故事，头一回听的时候，他和妹妹都听傻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表哥是辽阳老家的，他年轻时候——好多好多年前，人都穷，胃不好，出血，哗一下打出血，赶紧送医院抢救、镜下止血，止住了。他当时跟我们讲了个特好玩的事：他晕晕乎乎来到一个地方，碰上俩官员，拿着本子说：「弄错了，你回去吧，你不对。」他刚要走，官员又说：「别忙，你一会儿还得来一趟呢。」然后他就醒了，血也止住了。医生到点下班走了，他却说了句「我一会还得去一趟」——医生没在乎，走了。结果过一会儿，又开始出血了，第二次打出血，紧急把医生叫回来，才又救回来。医生事后还问他：「你怎么知道你还会来一次？」他当然说不出所以然。我姑且当个笑谈——也可能是他飘起来看着自己被抢救的幻觉。但这件事说明：血出多了，人真的会神思飘荡、恍恍惚惚；而且止血之后，身体的状态还在，回头还会再出血。所以最理想的，就是止血和调理身体同时进行，否则肾虚、虚火还摆在那里，早晚要出问题。

罗大伦按语：出血不能光止血，身体失调才是根

这一案，我们能学到什么？

第一，身体是一个整体。 看到胃出血，别以为病就在胃上。喻嘉言上来就把病情跟生活习惯连起来了——昨晚干嘛了？平时是不是肾气就不足？黄先生平时就有失血症，病根早就种下了；又大犯房劳，一下把身体的平衡打破，整个身体出现紊乱，胃出血就哗地爆发了。

第二，身体不好的人，做事千万别极端。 喻嘉言讲的是「大犯房劳」——本来肾虚，晚上还折腾，虚得很厉害，一下出问题。罗大伦说，类似的例子特别多：身体底子不好，朋友来了高兴，咣咣咣使劲喝酒，喝到晚上突然出事，脑出血被抬进急诊ICU的，医院里常能看到；肾病患者狂吃一盆炖牛肉，吃完肾的情况急转直下，马上住院；还有一位健康节目编导，他爸爸癌症术后，晚上渴了，哗地吃了一整个西瓜，吃完上吐下泻、急转直下，后来人还是走了。身体有问题的时候，一定要保持平衡，别把什么事都做到极致——那是对身体的考验，会引起气血紊乱，招致大危险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最后把止血的思路再捋一遍：现在医学有止血的好方法；中医的思路呢？气虚的补气，有瘀血的化瘀，肾精亏的补肾，龙雷之火上奔的要引火归元，阴虚火旺的滋阴降火——种种情况，从根本上去调整，会更好。这一案教育我们：别过度消耗自己。这就是喻嘉言这则医案，最想告诉我们的话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喻嘉言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寓意草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