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喝酒就拉肚子、拉了好几年怎么办？——张景岳治好自己慢性腹泻（酒泄）的医案

病人搜索词：一喝酒就拉肚子 / 喝酒闹肚子 / 慢性腹泻 / 拉肚子好几年 / 早晨拉肚子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酒泄（酒泻） · 慢性泄泻 · 脾肾虚寒 · 胃关煎

一开场：名医自己闹肚子，一闹就是好几年

各位想想，一个天天给人看病开方的名医，自己却拉肚子拉了五六年，还一直没治好——这事儿说出去是不是特别没面子？

明代名医张景岳就这么干过。他自己在书里特别实在地说：我 40 岁出头那阵子，闹肚子闹了好几年，一直没好。这还是一位名医！人吃五谷杂粮，谁身上没点毛病？只不过有的解决得早，有的解决得晚罢了。张景岳厉害就厉害在——他把自己的病当课题，认认真真研究了一回，最后还真让他给琢磨明白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景岳的书我愿意看，就因为他这人特实在。一般名医不会说自己有什么问题，他不怕，把自己闹肚子的事原原本本写出来——“情势已窘”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：你是个中医，天天看病，自己却闹肚子，只好“因便求治法”，开始研究腹泻的治法。这份坦率，在古人里头太难得。

病人是谁？一个打过仗、爱喝酒的参谋

张景岳，名介宾，字景岳，明代浙江绍兴人，后来是温补派的宗师、人称“张熟地”。但他 40 岁出头的时候，还没正式行医——他年轻时候从过军，当过参谋，还跟着名将李如松入朝作战，打丰臣秀吉（就是万历年间那场抗倭援朝战争），在部队里混了好些年。

当兵的人什么作派？喝酒。部队里豪爽嘛，跟军官们喝、跟士兵们喝，那酒是哗哗地灌。他后来总结自己的病因时说得很明白：常年在外征战、到处跑，阳气受伤；加上熬夜、受寒、长途奔袭，脾阳不足、脾肾之阳都亏了。酒只是诱因，根子早就种下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经常讲，不是坐在房间里天天养生就一定没事；在部队打仗，受寒、熬夜、连轴转，这些事都要经历，身体出点问题太正常了。张景岳真正出名是 50 多岁以后，40 多岁的时候，他还跟普通人一样，带着一身军旅习气——这病，就是这么攒出来的。

病到什么程度？他先把《黄帝内经》翻了个遍

得了慢性腹泻怎么办？张景岳干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急着开方，而是翻书。他写《景岳全书》，在杂证谟·泄泻这一篇里，上来就把《黄帝内经》里所有关于慢性腹泻的内容全部收录、摘录下来，一条一条整理。

比如《素问·金匮真言论》讲：“长夏善病，洞泄寒中”——长夏多湿，再加上寒，就容易得“洞泄”，哗哗哗地泻。你看，这是从病因上讲的。《内经》对泄泻怎么来的，讲得特别多，在病因学上下了很大功夫；至于治法，倒是没讲那么多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把《内经》里泄泻的内容全读一遍，光讲就能讲好几天，内容非常丰富。张景岳把这些全整理出来，再讲怎么辨证——是身体里边哪失调了？是哪种外邪来了？然后治法分类。这里有个总纲先告诉大家：泄泻的人，水都从肠道泻出去了，小便就少。怎么办？利小便——增加小便的量，让大肠变得干燥一些，水从小便走，这叫“分利”之法。这是治泄泻的大方向。

泄泻分型：对号入座，你属于哪一种？

张景岳把慢性腹泻的种种情况写得非常详细，这里给大家理一理：

• 暴泻：突然一下得的腹泻，往往跟吃没吃好有关——饮食不洁、食积，或者外感，都是“口腹之故”；
• 脾虚泄：脾气弱、阳气不强的人，稍微吃不对、受点凉就泄。这要慢慢养，用养中煎、温胃饮、四君子汤、五君子煎这一类；
• 真阴不足（肾精不足）泄：肚脐下疼，或者早晨厉害，吃东西不消化，泄出来的还是原样（完谷不化）——这是肾的问题，跟脾胃关系不大，张景岳特意说，他讲的“真阴”基本可以画等号成“肾精”。这种泄有的经年累月不好，古人用椒附丸、胃苓散这类方子，他自己则创了胃关煎、一气丹、九气丹、复阳丹；
• 久泻无火：泻的时间特别长，最后脾肾虚寒，甚至五更泄（天亮前必泻）；
• 泄脱：哗哗泻完就晕了，这是气、阳气、元气欲脱的危急情况，要用四味回阳饮、六味回阳饮；
• 气泄：一生气就哗哗泻——生气的时候吃饭，怒食交加，肝气横逆伤了脾胃，一有触动就犯病，可用暖肝煎；
• 风泄证：这是比较特殊的一种，外邪侵入身体、进了肠中没出来。特点是一吹风就拉肚子——出去被风一吹，肠道的反应比体表还明显，马上跑厕所；有的是一遇大热天就泻，要分风寒、风热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风泄证好多朋友会有体会：一刮风就闹肚子，去厕所比谁都快。张仲景有相关的方子调理，主要思路是补脾胃，再加点疏风散邪的药——白芷、独活、羌活、防风这些风药加进去，效果特别好。张景岳基本上把慢性腹泻的各种病因、各种情况都给你写清楚了，想对号入座，翻开书找自己那一条就行。

主角登场：酒泄——酒有阴阳二性

这里面跟张景岳自己最对得上的，就是酒泄证：一喝酒就闹肚子。为什么？他说酒这东西有阴阳二性。人们一般都说酒是湿热的，但张景岳提出：“酒性本热，酒质则寒”——酒也有寒的一面。同样喝酒，有人表现出来是湿热，有人表现出来是寒，不一样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给大家掰开讲。酒是发酵的东西，现在的酒工艺严谨，咱们喝的白酒是蒸馏酒，一般没什么大问题，就是热的；葡萄酒呢，药性是凉的。但是过去人们喝的酒都是自己酿的——我在海南住，常去村里看，人家仓房外头一瓶一瓶放着自家酿的米酒（海南黎族的山兰酒，当地人叫 biang 酒）。每种酒的菌群都不一样，控制不好，人喝了就容易闹肚子。我也亲历过：上山看到人家自酿的酒真好，喝得挺高兴，回来哗哗闹肚子。所以张景岳讲得有寒有热，是真的。

古代的名医们怎么治酒泄？张景岳把他们都研究了一遍：

• 朱丹溪说：伤于酒的人，每晨起必泻。怎么办？理中汤加葛根，或者吞服酒煮黄连丸——理中汤是温阳的，黄连丸是清热的，寒热都讲了；
• 王节斋（王纶）说：饮酒就泻，是“酒积热泻”，用黄连、茵陈、干姜、木香、白术——黄连干姜一寒一热，寒热并调；
• 薛立斋（薛己）说：若酒湿未散、脾气未虚，也用此药分利湿热；若湿热已去、中气已伤，就用六君子汤调补中气；又说酒性大热，乃无形之物，无形元气受伤，当用葛花解酲汤分消其湿。

张景岳评点各家：朱丹溪“不分寒热皆用黄连”——罗大伦说这其实有点委屈朱丹溪了，人家明明先讲了理中汤加葛根（温阳）嘛；王节斋也说用黄连——张景岳认为这只能证明“知酒有热，不知酒有寒”，不能做凭证；他最认可的是薛立斋讲的“酒性大热，所痛在脾”。

治疗波折：名家的方子全试遍了，一个都没效

于是张景岳开喝——先喝葛花解酲汤。这是李东垣的方子：人参、白术、茯苓健脾，陈皮行气，猪苓、泽泻往外利湿，加葛花解酒，是“喝酒太多、脾胃受伤”的经典解酒方。他一想：我是喝酒引起的腹泻，那就解酒吧。没效果。

又服六君子汤、补中益气汤——没效果。再服理中汤、八味丸（桂附地黄丸）——还是没效果。到这时候，他写了一句大实话：“计穷力竭”——招数都用尽了，脑子都想破了，自己想不明白：这本该挺好调的病，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灵了呢？他甚至觉得“若无再生之望”，好像这事儿要影响自己寿命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就是名医的成长心路：不是名医自己一琢磨就琢磨出个方子，他得先看古代医生怎么讲，自己也要学习。朱丹溪、王节斋、薛立斋的思路他都试了，都不对路——为什么？因为他的病根不是湿热，是虚寒。名家们都往“酒热”上想，只有薛立斋那句“酒性大热，所痛在脾”让他记住了：酒是热的，可伤的正是脾胃啊！

转机：非峻补命门终无愈也——自制三张方

放下名家的方子，张景岳静下心来，认认真真琢磨自己的病。他终于想明白了：“非峻补命门，终无愈也”——这个病，一定还是虚的，命门之火一定要好好补！于是他自己制了胃关煎、右归丸、一气丹等方，轮换着用。

这三张方，张景岳都特别有名，咱们拆开看：

胃关煎。先讲名字：中医有句话叫“肾为胃之关“——脾胃的约束，最终的约束者是肾，是肾在掌管着这道关口。方名叫”胃关煎“，就知道它奔哪儿去了——调肾。主治脾肾虚寒作泻，甚至久泻、腹痛不止、冷利。组成：熟地黄（三钱五钱甚至一两，量很大）补肾精——这是全方最髙明的地方，张景岳的经验：先把肾精补足，再去补阴阳才补得动，后世补肾的路子都是跟他学的；山药（炒）、白术（炒）健脾；白扁豆（炒）健脾止泻——白扁豆必须炒，生的有点小毒，就像豆角没做熟一样；炮干姜（炒黑的干姜）温阳；吴茱萸暖肝温阳；炙甘草补中。核心就是：熟地、山药、白术、白扁豆，配干姜、吴茱萸暖起来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胃关煎的加减法张景岳也写得清清楚楚，大家记住：泻得太厉害，加肉豆蔻、破故纸（补骨脂）；气虚加人参；阳虚很重、下焦不固、冷得厉害就泻，加附子；腹痛加木香或厚朴；滞痛不通加当归；哗哗控制不住往下泻，加乌梅、北五味子收涩；肝气犯脾（肝木乘脾）加肉桂。

右归丸。张景岳的思路：把金匮肾气丸（八味丸、桂附地黄丸）里“泻”的药去掉，加上“补”的药——虚到这种程度，再往下泻水湿有什么用？太虚了，就全补吧！熟地、山药、山茱萸这三补留着，泽泻、茯苓、丹皮这三泻去掉，换上枸杞子、鹿角胶、菟丝子、杜仲这些温阳的，再加当归养血（大便溏泄的，当归就不用）。一气丹更简单：人参补气，附子温阳。这几个方的特点：补加温阳，力道单一纯粹。

疗效：戒酒加上温补脾肾，调理了近一年

方向对了，剩下的就是坚持。张景岳一方面把酒控制住（他说酒只是诱因），一方面用这些方子补脾补肾、把阳气慢慢温起来。结果：调理逾年，竟得痊愈——将近一年，这病彻底好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可能觉得奇怪：张景岳这么有名的医家，自己调个拉肚子调了一年，水平也不怎么样嘛？我说不是。人都有成长过程，他那时 40 多岁还没到巅峰，又在部队里落下了一身毛病；而且慢性腹泻不是一天形成的，是常年累积的，调理起来本来就费劲。有的病人好好坏坏、反反复复，我平时常借乌梅丸的思路来调整，有的确实是虚寒的，就用温阳——有的调起来真的很吃力。尤其是肠道菌群彻底紊乱的人，想调理过来都非常难——肠道里边的配比已经改变了，我们说“脾气乱了”，调整起来很吃力。有的好得快，有的刚调好一个月，稍微一吃、一喝点酒，哗又泻了。所以张景岳一年调好，是真本事。

病好之后，张景岳说：从这开始，我明白了这种病的至理，从此给人治病，效果非常好，救了很多同病的人。他还反思：如果像以前自己那样“无确见”——心里没有定论，只知道说湿热、清湿热，妄用黄连、干葛去分利，那怎么能好呢？

解说者按语：从腹泻看到根本——脾肾是根源

最后，罗大伦把张景岳这个故事背后的道理点透：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景岳的经验为我们提供了借鉴——酒泄，要按这个思路想一想：有时候是湿热，有时候真的是寒，但最终的根子，一定要调脾肾。很多中年以上的男人，脾肾相当虚。你看到的是慢性腹泻、总是泻，好像什么都没吃，可别人吃就没事——根源在哪儿？根源在脾肾出问题了。慢慢补，补过来以后，腹泻停了其实是个小事；肾气补足、脾肾足了，你整个身体状态会越来越好，人活的年头都会长一些。否则脾肾那么虚地熬着，表面看是拉肚子，实际上内脏其他毛病会越来越多。

所以有些名医是真的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，在调理自己的过程中，慢慢悟出这个病到底怎么回事。这种亲身实践出来的方法，对同类型的病人效果特别好——张景岳后来用这个思路治好的酒泄、久泄病人，不计其数。身体是自己的，好好养脾肾，把这道“关”守住了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。

（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景岳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景岳全书·杂证谟·泄泻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