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剧痛、怕光、一天晕倒四五次怎么办？——吴鞠通治阴虚肝厥头痛医案

病人搜索词：头顶疼 / 怕光 / 一天晕倒四五次 / 产后胳膊疼 / 上热下寒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肝厥（肝阳上亢）· 阴虚风动 · 少阴津液被劫（产后误用温燥药伤阴）

一开场：这病看着像“怪病”，屋里漆黑才安定

清代的医案，到了吴鞠通手上记得特别详细——哪天、用什么药、效果如何，一天一天都写下来。今天讲的这一案，就是一份“逐日流水账”。

病人是位 22 岁的年轻女子（俄鹅氏，转写音），刚生完孩子不久。她的病有多怪？怕光——怕到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豆大的光，她就受不了，大喊大叫；必须把屋里弄得漆黑，一点亮都没有，她才能安定下来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先介绍这位医生——吴鞠通，清代名医，温病学派的集大成者，著有《温病条辨》。清代以后医家对医案越来越重视，记载特别详尽，所以今天我们还能看到这么完整的治疗经过。

病根在哪：产后受寒，被“温阳”烧了一年

这病不是一天得的。除夕日（冬天），她产后受了点寒气——生孩子后血脉空虚，最怕吹风受寒——结果胳膊、关节疼痛（臂痛）。医生一看：受寒了，得温阳！于是用桂枝、附子这类温燥热药，一吃，效果还真好，服之大效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坏就坏在“有效”上。医生一看有效，以为此人非温阳不可，这温阳之药一用就是一年有余！这就过分了——病治好了就该收手，这叫中病即止。温燥的药天天点火，谁受得了？

吴鞠通看到这儿，说了一句名言：“温燥与温养不同——温燥可以治病，不可以养生。”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话太重要了，得掰开讲。补阳和温阳不一样：补阳是用巴戟天、菟丝子这类药，一点点往身体里添补阳气的物质基础，可以养生；温阳好比划火柴，用干姜、桂枝、肉桂、附子让你迅速热起来，是治病的，不能天天用。打个比方：炖羊肉汤，羊肉本身是温补的，是物质基础；肉桂、干姜、花椒、大料是让它热起来的“点火料”。锅里得有羊肉，点火才有意义；要是一锅清水，光往里放花椒大料干姜，火一停转眼又凉了，这汤也没法喝。

阴被烧干了：巅顶剧痛、怕光、一天晕倒四五次

温燥药烧了一年多，结果呢？少阴津液被劫无余——肾阴这个“物质基础”被烧干了。阴虚，肝最容易受影响（肝体阴用阳），肝阳上亢、虚火往上冲，于是出现三大症状：

第一，巅顶头痛。 中医讲头痛分部位：前额属阳明、两侧属少阳、后脑属太阳、巅顶（头顶）属厥阴。肝阴不足、肝火上冲，痛就在巅顶——头顶正中间一点，痛不可忍。

第二，畏光。 阴亏到极点，稍微一点“阳”的东西——光是阳的——她都受不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症状有讲究。宋代儿科奠基人钱乙创六味地黄丸，最早就是给儿童开的，治肝肾阴虚——那种孩子畏光羞明：一见光眼睛就睁不开。为什么？阴虚，阴阳配不上，一点阳光都接受不了。这位女士更极端，一点光就要大喊，必须漆黑。

第三，一天晕倒四五次。 动不动“咣”一下就厥过去——这叫厥，一天四五次，神志已经出问题了，挺危险的。

吴鞠通一诊脉：脉弦细数、按之无力——像琴弦一样细、跳得特别快，可一按没劲儿。看着吓人，其实是虚证，危急已极。怎么办？勉强与育阴息风——潜阳育阴，以息肝风。

处方：大定风珠，滋阴潜阳的典型方

吴鞠通用的，是《温病条辨》里的大定风珠——滋阴方里的代表作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先说说它的小兄弟小定风珠：鸡子黄（鸡蛋黄）、真阿胶、生龟板、童便、淡菜。淡菜就是今天的海虹（贻贝）——现在便宜，古代可是跟海参差不多身价的滋补珍品（罗博士特意纠正了自己口误：淡菜不是鲍鱼）。大定风珠主治：热邪久羁、真阴耗伤，出现神倦瘛疭（抽风）、舌绛（舌头深红）、苔少、时时欲脱（人快不行了）——就是本案这种阴亏至极的状态。

大定风珠怎么组方？大生地八钱（凉血养阴，煮久了还带点熟地补肾阴的性质）、火麻仁（润燥，阴不足体内干燥，也有通便之意）、生白芍（养阴敛阴、柔肝，还能解除痉挛、缓急止痛——肚子抽着疼它也管）、生龟板（养阴潜阳）、麦冬（补津液）、阿胶（养阴养血）、生鳖甲（养阴潜阳，还能化瘀、退骨蒸潮热）、海参两条（补肾精）、生牡蛎（敛阴潜阳、镇惊安神——这位神志都有问题了，正合适）、炙甘草，最后鸡子黄两枚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鸡子黄怎么用？这是张仲景的用法：药煎好、去渣，趁热把鸡蛋黄打进去、搅匀了喝。吴鞠通用药一大特点：爱用动物药——海参、淡菜、鲍鱼这些血肉有情之品。鲍鱼养阴还带补阳，尤其热气往上冲的时候效果好；鲍鱼的壳就是石决明，重镇潜阳。海参补肾精，鸡子黄补精养阴——补精加养阴，效果更好。

逐日记录：治了七天，一波三折

这份医案妙在一天一天记。正月初一喝药，微见小效；加鲍鱼片一两再煮。初二继续见效。初三：厥止（不晕倒了）、头痛大减，但还是怕光。初四，新情况来了——腰以上发热、腰以下冰凉，上下像两截；左半身有汗、右半身无汗，左右也像两截！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吴鞠通说：自古方书未见此证！他说古人讲“琴瑟不调，必改弦而更张“，得调一调——于是大定风珠减一半量，加青蒿（入肝胆、调和肝胆，把肝胆的邪气往外透一透）。结果当夜复厥二三次——又抽了！

初五：赶紧照前定风珠原方分量，一贴下去，厥止神安。原来是青蒿把邪气透出来后，还得恢复原方的力量来养阴。初七、初八仍照前方，渐不畏明——不怕亮了。正月二十，屋里的幔帐都撤了——见光没问题了。汤药一直服到二月，春分后改服吴鞠通的大补方专翕大生膏（也是各种血肉有情之品合成的滋补膏方，以后再细讲），痊愈。

为什么看着像“怪病”？——阴不潜阳，虚热上冲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病看着怪，道理其实很朴素。人体阴阳本应各占一半、抱在一起。阴是物质基础（血、津液、精），阳是温热的功能。阴虚则内热——好比汽车发动机没润滑油、冷却液，一运转就发热；阳虚则寒。假设阴一百、阳一百，相安无事；阴被烧得只剩二十，阳还是一百，多出来的八十没处放，呼地就散出来了——这八十份虚热往上冲，于是巅顶痛、晕厥、见光就受不了。这就是阴不潜阳。所以吴鞠通既滋阴（生地、白芍、麦冬、阿胶），又潜阳（龟板、牡蛎、鳖甲），把阳气收下来，病就好了。

有的医生一辈子只讲阳虚、不讲阴虚，这是不对的。 罗博士讲过一个真事：他治一位血液病患者，走养阴的路子，身体好转得很好；患者后来到北京找名医另开方，方里加了温阳的药——就那一点温阳药夹进去，身体急转直下，直接到抢救的地步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有些病，方向一丝都不能错。阴虚的人碰一点温阳药都可能出大事——这真不是开玩笑。为什么阴虚？熬夜、吃辣、乱吃热性的药，都会耗阴。像本案这位产妇，生完孩子本来就阴血不足——锅里头连水都没有，医生还使劲烧火，烧了一年多——身体再能扛，最后也扛不住了。

附赠：阴虚的人怎么养？——冲鸡蛋花的老习惯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过去好多长寿老人有个习惯：家里养鸡，每天早上去鸡窝摸个鸡蛋，滚开的水一冲、一搅，喝下去——冲鸡蛋花。一能补当年的营养，二确实养阴补精——很多老人喝着喝着，身体变好了，连皮肤都变好了，就是这个道理。另外，像炙甘草汤治心悸（心阴不足），里面放火麻仁，也是用它养心润燥，不只是通便。朱丹溪那时候讲滋阴，主要是养血加清热；到吴鞠通这个时代，养阴基本就是补津液为主、加上养血——生地、白芍、龟板、麦冬、阿胶、鳖甲、牡蛎，全是这套路。鉴别很简单：舌头红绛、舌苔很薄的人，往往需要养阴；现在很多老人身体各种失调，用大定风珠这类思路去调理，效果很好。

所以这病看着奇怪，方向对了、认证准确，一步步就调回来了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吴鞠通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吴鞠通医案》（清 · 吴鞠通著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