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烧一个月不退、胸口还发凉，到底是寒还是热？——王孟英治「痰热假寒」医案
病人搜索词：发烧不退 / 发烧一个月 / 夏天发烧 / 胸口发凉 / 胸闷吐黏痰 / 耳朵听不清 / 嘴里发苦 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暑热伤肺 · 痰热壅肺 · 肺胃热盛（白虎汤证）· 假寒真热
一开场：一个夏天的感冒，拖了整整一个月
咱们接着讲王孟英看病的故事。今天这位病人姓石，名叫石颂锡，是夏天的时候患上的外感——就是夏天受了暑热、感冒发烧了。
按理说，夏天感冒在江南不是什么疑难杂症。可这位石公子的病，偏偏拖了一个多月都没好，而且一天比一天重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王孟英是清代温病大家，看病非常厉害。我学中医以来读的第一本医案书，就是《王孟英医案》，对我个人的影响很大。今天这个病例，就是王孟英医案里非常经典的一案——病人明明是热证，自己却觉得浑身发凉，这里边的门道，特别值得咱们普通人了解。
病人是谁？被一屋子名医“围攻”的年轻人
石颂锡为什么拖了一个月？因为他家请的医生太多了。江南地方名医云集，这个来开几副，那个来开几副——多医广药，可病不但没好，反而日增，一天比一天重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就坏事了。请的医生太多，每个医生都没坚持两回药，这个用温散的，那个用滋阴凉血的，各有各的来历，方子看着都挺精妙——可药不对症，好方也白搭。这一个来月，其实是把病给“治”乱了。一直拖了一个多月，这才想起请王孟英来。
病到什么程度了？发烧、耳聋、吐黏痰，还说胡话
王孟英一来，先搭脉——右寸关滑数上溢，左手弦数。再看人，症状已经相当吓人了：
- 耳朵聋了，听声音都费劲；
- 嘴里发苦；
- 发烧，而且是入夜烧得厉害，白天还行；
- 胸口闷闷的，像有什么弥漫堵着；
- 不停地吐黏痰，白色的、黏黏的；
- 喝水都觉得咽喉堵得慌；
- 大便不成形，小便颜色深、发红；
- 偶尔还说胡话——谵语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脉象得拆开讲：右手寸关滑数上溢——右手管肺脾，滑是有痰（咕噜咕噜，不是痰就是湿），数是跳得快（有热），上溢是气往上走，说明病在肺、气机上逆；左手弦数，像琴弦一样绷着还跳得快，也是热象。热盛夜甚、耳聋口苦，都是外感热病的典型症状。都说到胡话了，说明病拖了一个月，真把人拖垮了。
王孟英一搭脉：暑热在肺，一剂白虎汤的事
王孟英诊完，说了一句让全家都愣住的话：暑热始终在肺——热邪伤了肺，但一直没往里边走，并不传经。这种情况，一剂白虎汤就能治愈。
这病不重啊！那怎么拖了一个月没好呢？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王孟英心里清楚：不是病重，是药全用乱了。各种药乱七八糟地用，反而把病情“定”在了那里——邪气既没往深处走，也没被赶出去，就在肺上耗着，把人耗了一个月。
前头那些方子，王孟英一张张看过来
这时，病人的父亲——北牙先生——把前面请过的医生开的方子，全拿出来给王孟英看。
王孟英一张一张认真看过去。这些方子里，唯独刚开始有位顾听泉医生用的清涤肺胃法，是没错的——可惜顾听泉也是王孟英的朋友，这位医生没错，可他们家也没坚持用药。后来的医生呢，温散升提的、温阳的、滋阴凉血的……各有各的想法，各有各的来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王孟英看完了，心里感叹：这些方子开得都挺费心思，都是好方，可惜都没打中病机——没跟病情对上，所以迁延一个月都没好。药不对症，再精妙的方子也是白搭。
卡住了：儿子说自己“胸口一团冷气”
方子看完了，问题也来了。王孟英要用生石膏为君药——石膏是寒凉药，专清大热。可北牙先生一听就不敢给儿子喝了：
“我儿子一直大便不成形，这不是阳虚吗？再吃这凉药，行吗？”
第二天复诊，王孟英来了，人家才说实话：昨天的药，没喝。请您来，是想请您再开一个“更妥善”的方法。
王孟英一听：没喝？好家伙，您请我来，又不喝我的药？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王孟英说：我这方法就是最妥善的。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妥帖——生石膏是性寒，可我开药是对症的！现在他这情况就是有热，不用生石膏，您让我再找一味清热效果这么好的药，没有了。您要是觉得那种不寒不热、温温乎乎、模棱两可的药妥当——那他这病，可就真不妥当了。
北牙先生一听，好像也有道理，姑且就喝一喝吧。可方子送到儿子面前，石颂锡一看又不干了：
“不行！我胸中觉得一团冷气，喝口水都得喝热的，您说这凉药怎么喝得下去？”
——坚不肯服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一家子，父亲来回晃，儿子也来回晃。可叹的是，这儿子心里又挺佩服王孟英——王孟英看病确实厉害，于是第二天还是请王孟英来。请了王孟英三天，方子就是不肯喝。您说这心里，确实是可怜又可叹：自己觉得懂一点，又不全懂；名医开的方子他不信，可又离不开名医。
王孟英的耐心解释：不是寒，是痰把气堵住了
面对这位“胸口一团冷气”的病人，王孟英没有甩袖子走人，反而说：您这病，我正想好好讲一讲、阐发一下呢！
他讲了一大段道理：外邪进了肺经，肺本来是清肃的——把气往下压、往下降。现在邪气堵着，清肃之令不行，肺气降不下去，体内的水液（津液）就不能正常流通，凝聚在一起，结成涎沫。所以石颂锡不停地吐黏痰——那不是别的，就是津液变成的痰。
这些痰盘踞在胸中，气机不能升降，堵在那里——您觉得冷，不是因为有寒，是因为堵住了。气机不通，气血没法温养身体，人就会觉得凉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是王孟英的经验里一再出现的教训：痰湿凝聚在身体里边，会导致气机不流，气血无法温养，身体就觉得凉。这时候千万不能温阳！看着是冷，其实是痰热——要把痰清掉，气机流通了，自然就不冷了。
那怎么分辨真假呢？王孟英教了两招：
第一，看脉。 脉跳得快，数脉，多半是有热。
第二，看舌头。 把舌头翘起来看——这种病人舌质是红的（舌下、没被苔盖住的部分红），上面虽然盖着一层雪白的舌苔，可里边舌质是红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白苔盖着红舌——这就是典型的“假寒“。大家以后遇到这种情况，学会看舌头，就能分辨出到底是寒还是热，别被表面的”冷“骗了。
王孟英还说：您这病没有传经，邪气没那么盛，所以您今天还能坐在这儿，还能自觉胸中之冷。真要是邪气往里边走、传入心包了——那可是舌黑神昏，得用犀角地黄汤那些药救命了，那就危险了。
您没传经，可是您耽误了一个月，热的时间越久，津液越少，正气越不足。药用得越乱，这格局就越僵。千万别觉得白虎汤不行，赶快积极投药为妙！
又有人来劝：吃石膏，可是会死人的
石颂锡一听，有点想吃药的心思了。可这时候，旁边又有人说话了：
“我亲眼看见我一位亲戚，石膏刚喝下去，命就没了，人就死了！”
这话是不是瞎说？王孟英的回应很实在：未必是瞎说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石膏一般是很安全的药，但确实有这样的例子——特别虚弱的人，尤其是老人，石膏用多了，一下去人就不行了。为什么？正气不足。所以张仲景在《伤寒论》里，遇到正气有点亏的人用白虎汤，就加人参（白虎加人参汤）；近代的张锡纯更是讲究——但凡看到老人，身体虚弱的，都配上党参，配上党参就不会出事。所以人家说的也未必是假的，但医生自有防范的办法。
会诊大戏：群贤毕至，王孟英当众立论
这话一传，北牙先生又慌了：这病都一个月了，又耳聋又拉肚子，正气亏成这样，这方子太凉，不行吧？
于是全家决定：明天请广州名士来会诊！把名医们都请来，一起商量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古代最早的会诊，大概就是这样。可会诊这事，有时候真不好——名医越多，意见越多，各说各的，讨论半天定不下来，患者家属更听不懂，最后反而耽误事。这一家有钱，第二天真把名医都请来了。
第二天，王孟英来出诊，一进门：好家伙，群贤毕至，满屋子名医坐着。再看北牙先生——正在那儿求神拜佛，意乱心慌，抱着儿子祷告呢。
王孟英一看这阵势：这可没头了，这帮人辩论起来听谁的？于是也不谦让了：
“马上给我拿纸拿笔来！ 我赶快立方，千万别耽误了病。”
他当场立了一个病案，当众说：
病既久延，药无小效，主人方寸已乱。 我开了三次白虎汤，他都不用。今天仍然把我招来，是希望病人好。我们什么原则？有是病者，用是药——他有热证，我就用清热之药。诸位今天都来了，不必各抒高见——你们用了这么长时间药都没效果，还有什么高见呢？听在下的吧！
接着又引了一句古语：“鼻塞治心，耳聋治肺”——肺热移于大肠，则为肠澼（拉肚子）。肺与大肠相表里，肺里的热传到肠子，才会大便不成形。这不是阳虚，是有热，一样该清热。耳苦（口苦）虽然像少阳证，但也不必拘于少阳，白虎汤都能管。放胆用之，不要再耽误事了！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就是王孟英的胆识——有是病者用是药，不管别人怎么议论，认准了病机就敢坚持。他说得也对：大便不成形，不能一见面就温阳健脾——真要是肺热移于大肠，清了热，拉肚子自然就好了。
顾听泉一句话定乾坤
王孟英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。这时，顾听泉——就是开头那位用清涤肺胃法的医生，王孟英的老朋友——站出来对北牙先生说：
“孟英长于胆识，极堪依赖！ 您要是还不信王孟英，那我们这帮人就别无良法了。”
在座的名医顾有梅、徐子清、赵迪楼等，也都纷纷点头赞同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之前开错的方子，大家都心知肚明。这时候王孟英说得清楚，同行的分量也重，全家这才定下心来。你看过去这些名字起得都挺漂亮——顾有梅、徐子清、赵笛楼，都是广州的名医。
处方拆解：白虎汤打底，加了一队“化痰先锋”
方子开出来了——还是白虎汤，但王孟英做了加减。
白虎汤打底：生石膏、知母、粳米、甘草，清阳明经的大热。
加味呢，全是化痰清热的好手：
- 西洋参——补气养阴。王孟英特别擅长用西洋参，他的玉灵膏里碰到有热的情况也加西洋参。当时用的西洋参都是加拿大产的，海外进来的，清朝时候国内还没种；
- 贝母（一般用浙贝母）、天花粉（就是栝楼根磨的粉）——化痰热；
- 黄芩——清热；
- 紫菀、杏仁——开肺气、化痰止咳；
- 冬瓜仁——化痰利水，把痰热往外排；
- 枇杷叶——宣展肺气，清凉化痰热；
- 竹叶——泻心火，把热从小便引出去；
- 竹茹——竹子里边那层白色的肉，化痰热；
- 天竺黄——竹子上长的一种寄生物，也是化痰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你看这方子：白虎汤清热打底，其余全是宣肺气、化痰热的药——竹叶、竹茹、天竺黄，“竹子三宝”都配齐了。因为病在肺，肺会生痰，所以必须调肺。这里边的思路，王孟英用得很熟。冬瓜仁在新冠时期我们也没少用——碰到肺里有痰、有污浊排不出来的，都用大量冬瓜仁，30克、60克地往外排，效果很好。这一套“清痰热”的路子，就是从王孟英这儿学来的。
疗效：一剂咽喉尽利，三服诸恙皆去
这方子喝下去，效果立竿见影：
一剂甫投，咽喉尽利——喝了一服，咽喉就觉得轻松了、通了；三服之后，各种症状都消失了，能喝粥了，人也安稳了。
随后王孟英改方为甘润生津，再调理善后，病就彻底好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一家人折腾一个多月没治好的病，王孟英几乎一副药就让咽喉清爽，三副药病症全消。周光远后来评这案说：“此案不仅治法可传，其阐发病情处，实超古人之上”——不光这清痰热的方子值得学，他把病情分析得清清楚楚这一点，见识超过了古人。
怎么分辨“假冷真热”？罗大伦教你看三样
讲完案子，罗大伦博士再给咱们划重点：痰热真的会有假象——病人会觉得自己发凉、怕冷、胸口凉，喝水都要喝热的。那怎么断寒热？
记住三样东西：
- 痰的颜色——痰是黄色的（一口一口黄痰），那就是有热，以黄痰为主；
- 舌头——舌质红（把舌翘起来看舌下，红的），上面哪怕盖着白苔；
- 脉——跳得快（数脉）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真的痰热，一般都逃不过这三点。病人感觉凉，那是痰堵住、气机不通造成的假象——冷的感觉跟黄痰比起来，黄痰为主，就一定要知道这是有热。有时候寒热也会并存，但像石颂锡这样，是实实在在的痰热，里边并没有寒。所以遇到“看着像寒、其实是热”的情况，千万别一上来就温阳，先把痰热清掉，气机一通，人自然就不冷了。
附赠：孩子咳嗽，看一口痰的颜色
罗大伦博士还分享了自己用王孟英这套思路调咳嗽的经验：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调咳嗽、调外感，特别喜欢用王孟英这些药——杏仁、枇杷叶、浙贝母、黄芩……孩子咳嗽两三天不好，到我这儿，一般两三副药就能解决。怎么判断？看吐痰的颜色——让孩子咳出痰来看看颜色：孩子玩着玩着，“啪”一口痰吐出来——要是黄黏黏的一团，那绝对清楚了，跟舌头一对照，就开王孟英这种方子下去。一两副药就退烧，咳嗽基本就过去了，两三天就好。家长特别惊讶：你们学的是一个中医吧？我们看了那么长时间都没看好！其实这就是王孟英的思路——分清寒热，寒的别乱用药，真是热的就用清痰热的路子调。只要分清了寒热，一般外感都好调；剩下的就是用药力度大小、正气足不足的斟酌了。
王孟英的性格：请了三次也不肯放弃的医生
最后，罗大伦博士说：这案子最难的，还不是技术，是王孟英的性格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一般人遇到这家人——请了一屋子医生，我来了三次，方子两次被拒，旁边还有人讲吃石膏死人的故事——脾气一上来，早就不治了：你不信我，我不治了。可王孟英呢，真是个较真的人：他把道理讲透，当着满屋名医的面立论，坚持自己认为对的方子。他为患者，有时候真的较真。现在的医患关系比较微妙，稍微有点不满意，医生就不开了——可王孟英这种精神，永远是美好的。真的有这样的医生出现，真是人世间美好的事情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王孟英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王氏医案》（《回春录》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