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皇帝寿命短，是中医不行吗？——罗大伦博士讲医史：御医水平不背这个锅，短命另有社会学原因

一开场：总有人拿“皇帝短命”来质疑中医

经常有人跟我说：你看古代御医水平很高吧？可古代那些皇帝寿命都很短，这说明御医、说明中医的水平不怎么样吧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好多朋友问过我这个问题。我过去是搞医史的——专门研究古代中医的，所以对这些事还算了解。今天就跟大家聊一聊：为什么古代皇帝寿命往往很短？我们主要拿清朝的皇帝来说事。我的结论是：这是一个社会学的问题，跟御医的水平没有特别大的关系。咱们一条一条聊。

一、开国皇帝为什么长寿？马上皇帝 vs 养尊处优

你如果把这皇帝和他的孩子的寿命排出来看，会发现：清朝开朝的时候，寿命还高一些，越往后越短、越往后越短。这种现象在其他朝代也有。为什么会这样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第一个重要原因，是锻炼问题。开国皇帝一般都是“马上皇帝”，要骑马射箭、带兵打仗，运动非常多，体质不错，寿命也相对长。到后边呢？越来越养尊处优，打仗开疆都不行了，皇家子弟们身体越来越糟糕。有人说“你看大清的气运到了”——其实没那么玄，这就是很正常的一个原因：缺乏运动锻炼。

二、一顿饭 120 道菜，反而把身体吃坏了

皇家寿命短的第二个原因，往往是饮食问题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现在很多研究表明：你吃得越多，寿命可能越受影响。国外拿小白鼠做实验：一组小白鼠吃得特别好、特别饱，结果寿命很短，整天肥胖臃肿、不愿意动弹；另一组投喂的量不那么足，让它稍微有点饿又不至于饿死，结果寿命特别长。这是有动物实验做基础的——吃得太好，不是好事。

那皇族吃饭什么样呢？肥甘厚味。按照清朝的规矩，皇上吃饭每一顿应该是多少道菜？120 道，这是正常规矩。有的皇帝想节俭，省了再省也是几十道菜。乾隆那样的皇帝懂点养生，在菜里加燕窝什么的，他的寿命就不错——他是皇帝里边寿命最长的；其他的不懂这个、只管味道好的，那就糟糕了。到清末规矩越来越讲究，菜越来越多，到慈禧的时候，120 道菜可能都满足不了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问题是，这 120 道菜都是现做的吗？不是。宫里也是有程序流程的，你要现做根本忙不过来。皇上爱吃的菜，他给你现做；有些菜就是做样子的——在炉火上一直炖着，皇上说用膳了，马上端上来摆在远处，你根本不吃的。有的菜明知道不动，就上顿下顿地热。所以光绪皇帝本身没多大权威，他的菜近处几个是现做的，远处的都是上顿下顿来回上的。您说 120 道菜吃得好吗？也未必。所以皇家的饮食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适合健康，对健康往往有破坏作用。而这些事御医能控制吗？也控制不了——那有专门的御膳房，宫里有宫里的规矩，御医根本插不上话。

三、正德皇帝和咸丰皇帝：御医管得了病情，管不了生活

第三个因素，是生活习惯问题——皇帝的生活，御医干涉不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比如明朝的正德皇帝，特别爱玩，在北京郊区建了豹房——各种各样的游乐场所，里边养虎、养豹、养各种珍稀动物，还从各地广收美女。根据文献记载，他收美女的范围特别广：西域的金发碧眼美女，朝鲜高丽那边的美女，都招来，日夜淫乐。朋友们想想，一个中原男子，找金发碧眼的美女一个，估计还说得过去；找十个、几十个、一百个，这身体就废了。御医给他调理，费了老劲了。

当时正德皇帝的御医是谁？中医著名的医学家薛己（薛立斋），是太医院的院使——也就是院长。薛己在自己的遗书里说：照顾、侍奉皇帝，把自己给累病了，自己都需要调理自己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为什么累成这样？您说话皇上不听啊。您刚说“皇上您要戒欲”，皇上什么意思？“你干嘛，不想活了？“人家接着去玩，玩完了告诉你：“给我开点壮阳药补肾。“您说补不补？不补？那不能看着他死；补完了呢，他更加得意。所以这御医是特别难当的——薛己给自己搞得情绪都不好、身体都出问题，还要开方给自己调，您说到哪儿说理去？

清朝的咸丰皇帝也是，31 岁就死了。咸丰性格比较软弱，正赶上内忧外患——鸦片战争，内心非常忧愁。靠什么解忧？一个是喝酒，另一个就是广收美女，尤其喜欢汉族美女。清朝皇室的婚姻选女方，一般选的都是满族、蒙古族的，但咸丰喜欢汉族美女，专门让太监出去找，还上江南广收美女。结果在这些美女的陪伴下，身体越来越糟糕，驾崩之前身体已经特别虚弱，不断咳血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你看这跟什么有关？酒色。像这样的事，跟御医真关系不大。您敢跟皇上提“三宫六院不合适，您应该一夫一妻”吗？提完那就是找死。所以御医的工作基本上就是：在一根腐朽的木头上，尽量给你修修补补，让你慢点腐朽而已。在整体的环境下，御医所做的工作其实非常有限。

四、近亲结婚与乱伦：满族皇室绕不开的遗传问题

还有什么原因导致了清朝皇室寿命不长？就是近亲结婚与乱伦——这事已经远非我们现代人能想象的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满族入关以前是游牧部落，入关后仍然保留了很多游牧部落的习俗。在当时看来，女人就是自己的财产。游牧部落有个习惯：头领死了以后，他的众多妻子会继承给儿子，或者分给兄弟们——这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，但在中国古代的游牧部落是正常的，匈奴就有这个习惯。这种现象在清初还没入关的时候比较明显，入关以后接受汉族文化，才有所调整。

清朝皇帝还有一个问题：政治联姻——娶谁是为了笼络她所在的部落。比如皇太极，他最初册封的五宫后妃，五个女子都来自蒙古的一个部落——博尔济吉特家族。其中三位王妃是什么关系呢？姑侄关系：姑娘嫁给了皇太极，她的姑姑也同时跟着一起嫁给了皇太极。现代人一看觉得不能接受，但古代人觉得这是正常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再举个例子，顺治皇帝娶了两个妻子，都是他舅舅的女儿——就是他的表妹；后来孝庄文皇后的一个侄孙女也嫁给了顺治，那是顺治的小辈。这种近亲结婚，我们现在知道会导致遗传上的问题，所以孩子生病的会特别多。这也是清朝皇族后来身体越来越弱的重要原因之一。这原因，御医能决定吗？决定不了。

五、十二三岁就出嫁：早婚早育的代价

第五个原因，是早婚早育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皇室家族的女孩一般十二三岁就出嫁了，有时候甚至更早——12 岁以前就出嫁。为这事，皇太极曾经亲自下过手谕：女子如果 12 岁以前出嫁，不行，一定要严惩，必须等到 12 岁才能出嫁。您想，这在当年已经算“晚婚”了。那大家执行了吗？没执行，皇太极本人也不执行——他自己的女儿出嫁也特别早：大女儿固伦公主，年龄没到 12 岁就下嫁了；二女儿没到 11 岁就下嫁了；第 14 个女儿，才九岁多一点就下嫁了。

（说明一下：皇室的公主出嫁叫“下嫁”——往下嫁。可不是商品下架那个“下架”，是“往下嫁人”。）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早婚必然早育。身体还没成型——才九岁、十来岁，身体还没有完全坚固的时候就生孩子，对妇女的摧残特别严重。所以为什么皇室子弟的孩子很小就经常生病，有的生下来就死了？好多人说这是御医水平不行——跟御医没关系。一代一代近亲结婚、早婚早育，身体素质一定有问题，甚至带着先天疾病，这不是御医能够干预的。

顺治皇帝大家都熟悉：6 岁就继位，继位就有皇后，结婚也很早，14 岁就得了第一个儿子。顺治一共才活了 23 岁，在 14 岁到 23 岁这些年里，生了 8 个儿子、6 个女儿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么小的皇帝，配上年龄也很小的皇后、嫔妃，身体都还没长成，生出来的孩子质量如何？告诉大家，肯定不好：第一个孩子 14 岁生的，只活了两个月；第一个女儿活了一岁零七个月；第二个儿子还行，活了 50 岁——在当时就算长寿的了；第二个女儿活了 32 岁，算不错成年了；第三个女儿只有 5 岁就死了；第三个儿子就是康熙皇帝，活了 69 岁，算长寿的了；第四个女儿 7 岁，第五个女儿 6 岁……总体上生活质量非常不好，跟年幼早婚早育有很大关系。这是当时皇族的习俗，根本不是御医能干预的。孩子生下来质量就不高，您怎么调理都很难调过来。

六、慈禧之死：一副乌梅丸，被军机处“审”没了

除了这些，还有一个原因——给帝后开方，并不是简单的医术问题，这里边有很多复杂的原因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最后慈禧是怎么驾崩的？她患了严重的腹泻，最后泄得不行了，身体虚弱才死的。当时御医给她看病，其实是考虑到这些问题的。有个御医叫施焕，是刚刚从外边征召来的名医——清朝皇帝觉得要把全国的名中医都招到北京来给我看病，施焕就是被招来的。施焕来了以后就说：这应该是乌梅丸，用乌梅丸的方法治。

乌梅丸这个方子我给大家讲过：治腹泻效果非常好，尤其是寒热错杂的。方子里边有热的药——附子、干姜等等；也有寒的药——黄连、黄柏等等，是寒热并调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可是这方子递上去，军机处一看：这方子大辛大苦，用药有点峻猛。谁来拍这个板？万一用不好怎么办呢？于是这方子就在几位中堂大人手里转来转去，谁也不拍板。大家明白了吧——给皇上看病的方子，其实并不是御医能决定的，最后是官僚系统来决定。大家都说“这方不行，一定开个平和一点的、平淡一点的、别出事儿的方子，呈上去就行了”，于是就开始对付着开方。结果慈禧就死了——她也是被这套官僚系统给耽误了，自己根本吃不到好方子。

七、杜钟骏进京：方子再好，也贯彻不下去

当时，朝廷从全国各地征召名医进京给慈禧和光绪看病。江南有位医生叫杜钟骏，学问很大，治病效果很好，被招进京给帝后看病，后来他还把这过程写成了一本书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他给光绪帝一诊脉，光绪帝就说：“你诊得好，你就按照这思路开方，不要更改，不要听别人的。”——就是让他坚持自己的方法，千万别被那些官僚们把方子改了。可没多久就发现有问题：御医是值班的，两个御医一起请脉，第二天又换两个御医请脉。杜钟骏发现，这个轮流值班的后果就是：你开的方子马上就会变，根本贯彻不下去。他自己说：“我们进京给皇上治病，满心想着能把皇上的病治好、博得威名。现在看这名声肯定是得不到了，不但得不到名声，还别出问题。”

于是他就找到一位官员陆润庠——这位陆润庠是中医世家出身，他父亲就懂医，他自己考上了状元，在北京做官，因为状元的身份，皇帝很器重他，经常跟他探讨医药的事。杜钟骏就跟陆润庠讲：陆大人，您也懂医，您家里医术高明，您说看病有这个看法吗？这么看不但看不好，将来还要担责任，这怎么行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陆润庠怎么回答他？“宫里的规矩一向如此，大家看病，你就别出事儿就行了，每天这么进去请脉，就是走流程。这事你也别多说——在宫里边，这事你多说了也不好。“你看到没有？这就是一套僵化、腐化的管理体系，御医根本施展不上自己的才华。这位杜钟骏医生，一直到光绪驾崩的时候，其实他也在现场——非常可惜，一点儿没有施展自己的才能。您说御医水平不好吗？不是的。

八、袁世凯的一副药：御医的真实水平

后来建立民国，袁世凯有病，就把杜钟骏招到北京，留了一年的时间。当时袁世凯是胃病，非常严重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结果杜钟骏上去，一副药下去，袁世凯的胃病一下就基本解除了。袁世凯觉得特别神奇：“我这胃病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，那么多医生看都没看好，西医也看遍了，大家都没办法，您这一副药就解决问题了。“于是他把杜钟骏留在身边，留了一年，封他做官。当然杜钟骏后来还是回到民间行医，在北京行医。

杜钟骏的后代大家可能熟悉——她是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杜宪，她的丈夫就是演员陈道明。杜钟骏曾把给帝后请脉的故事写下来（就是那本《德宗请脉记》），从中可以看到：御医给帝后看病、请脉，是非常不容易的，很多事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御医的水平高不高？是高的——应该说在当年全国医生里边至少是上层水平。全国各地征召上来的都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名医，可到了宫里，却因为种种管理系统的原因，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和手段。而且太医院待久了，慢慢地也养成了御医开方“平淡、能应付就应付”的风格——因为御医尽量想别出事儿，别把脑袋给丢了。所以民间流传一句话，叫**“翰林院的文章，太医院的医方”**——意思是都没那么像大家想的那么出色。仔细想想，这也是当时那个腐朽的管理系统导致的。

结尾：看问题，别钻牛角尖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所以经常有人问：为什么皇帝寿命那么短？难道这是你们中医的“功劳”吗？我把这个事情从头到尾细捋一遍，大家听完了就明白了——看一个问题，要把它放到当时的社会环境里边，看看这些因素是怎么起作用的、怎么导致了这个结果，这样才能全面、公允地看待问题。否则好多因素您不看，就逮着一点，这叫什么？钻牛角尖。从这一个角度钻进去，很容易偏颇，这种思维方式容易让您在别的事情上也出问题。

世界上所有的事情，都是在各种因素共同作用下才发生的。如果我们能从各个角度、各个方面去衡量每一件事，看事情会更加全面，得到的结论会更加正确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您看这个小问题好像很简单，其实讲透以后大家会发现：原来这么看问题，能获得更全面的判断。好，今天就给大家讲到这儿，有机会再跟大家多讲点中医的故事、中医里边的过往往事。谢谢大家的收听，我们明天再见！

（根据罗大伦博士讲座整理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