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冒了到底能不能吃补药?——喻嘉言《寓意草》论外感用人参
一开场:一个家家都见过的怪现象
您家里有没有常备的阿胶、人参、各种滋补膏方?您有没有注意过,这些滋补类药品的说明书上,几乎都写着同样一句话——「感冒期间忌服」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你看很多滋补类药、很多的补类药,都写着感冒期间不要吃它。这好像约定俗成了,好像大家都这么认为。其实这种说法大有问题——如果这个人正气很足,解表药里加不加补药无所谓;但如果这个人正气不足,这时候恰恰需要补!你正需要粮草的时候,告诉你不许用粮草,你说这合理吗?我一直说,这是有问题的。
今天要讲的这篇,正是明末清初医宗喻嘉言专门为此写的一篇檄文——《寓意草》里的**《论治伤寒药中易用人参之法》**,为的就是扫清这「四俗之祸」。
三次大瘟疫:救人无数的,恰恰是「人参败毒散」
喻嘉言为什么写这篇文章?因为他亲眼见过、亲身经历过——外感病用人参,是救人命的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知道,新冠疫情期间,人参败毒散的方子非常著名。为什么?因为古代瘟疫的时候用过。喻嘉言《寓意草》里写:嘉靖乙未年(1535 年),五、六、七月间,江南淮北外感流行,瘟疫、热病沿着地界一个村一个村地传,死人无数。当地医生用人参败毒散——倍加人参,去掉前胡、独活——大家吃了以后特别见效,全无过失。后来万历年间瘟疫又流行,用这个方子也特别好,无不全活,全都活下来了。为什么?赶瘟疫的都是什么人?身体虚的人!虚人里面用人参,补正气,然后把邪气去掉,所以全都活了。
到了崇祯年间,又有两三年瘟疫盛行,路上死的死人特别多。这时候医生治病,发汗和中的药里面用了人参的,这些人都活了——此人人所共见共闻。可偏偏有很多愚人,非说外感就不能放人参、不能放补药。喻嘉言没办法,就写了这篇文章来辩论这事儿。
喻嘉言开讲:伤寒病有宜用人参入药者,其变不可不明
喻嘉言说,这事儿我非辨一辨不可。人受了外感之邪,必先发汗以驱之,对吧?但关键问题是——发汗也得有人力推得动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发汗的时候,只有那些元气特别旺、正气非常足的人,外邪蹭着药就出去了,一发汗就好。但还有很多人——元气素弱!要不然他怎么就赶上外感了呢?风雨一吹就感冒,元气多半都是弱的。药虽然外行,气却从中馁——你的正气自己跟不上,带着药往外驱邪,正气先不行了。轻的人,邪气半出不出,流连为困,缠绵不愈;重的人,邪气随着元气内缩,发热无休,病情缠绵得更厉害,离生路就远了。所以,以虚弱之体感了外感,必用人参三五七分——就用这么一点点,连今天的一钱都算不上——入表药中,少助元气,以为驱邪之主。邪气得药,一涌而去:正气一推,邪气就涌出去了。
喻嘉言特别强调:这全非补养虚弱之意——不是单纯补虚!这是什么?这是解表。用补药来解表,这是他这篇文章最核心的观点。
山药能驱邪?桂枝汤没发汗,病怎么就好了?
讲到“用补药来解表”,罗大伦想起来自己以前讲山药时被质疑的经历:
💬 罗大伦解说:讲山药的时候我说过,山药能发汗、驱邪。有人说:山药怎么能驱邪呢?这真的假的?我说真是这样——扶正,补脾肺,气一不足(补足)以后,身体开始驱邪,气血运行了,这时候会微微发汗,邪气就解掉了。实际就是扶正祛邪的方法。明白这个道理,你就明白了《伤寒论》里桂枝汤为什么没怎么发汗,邪气居然一下解掉了——它调和脾胃,调和营卫,然后邪气才能解掉,这是对表虚之人的治法。
喻嘉言接着说:即使用和解药,邪气半表半里出不来,也是人参之大力者居间——人参这种力气大的药在里面坐镇,外邪遇到正气,不争而退舍,它争不过,就退出去了。设若无大力者当之,邪气足以胜正气,那猛悍之气,安肯听命于和解药?
💬 罗大伦解说:你看小柴胡汤——著名的和解方,里面就有人参!外感病里用不用人参?当然用了。小柴胡汤里多亏人参作镇,然后才能和解,外邪才能退掉。所以和解中用人参,不过藉之得其平——绝对不是偏补一边的意思,它是坐镇中州,让邪气退掉。
「伤寒无补法」?喻嘉言气得当场发毒誓
不知道这道理的人就说:「伤寒无补法」——邪气得补愈治,越补越火上浇油!所以断不敢用人参。喻嘉言痛心疾首地数落:
💬 罗大伦解说:医家说:岂但伤寒遗证,就是痘疹初发不敢用,疟疾初发不敢用,痢疾初发不敢用;中风中痰、中寒中暑,以及痈疽、产后,统统不敢用!那么正气不足的人一旦遇到这些重病,一切可生之机,全都被摒弃了。这不是小事啊——说明书后边那一句「遇感冒者不可食」,阿胶感冒不能用?谁说不能用?北京就有中医专门探讨过:孩子发烧,一看到孩子血亏,服阿胶,多服点阿胶,喝完了孩子退烧了!为什么?血亏、肺津液不足、肺燥,你用阿胶润它,马上就好。谁说就不能用了?一看遇到外感病,所有滋补药后边都写上「忌服」,这简直是很滑稽的事——哪儿规定的都不知道。
喻嘉言这篇说得急了,还发了毒誓:
💬 罗大伦解说:他说我现在沥血相告,把心都抛开来给你们讲,还要发誓赌咒:今后如果有人在外感病的发汗药、和中(和解)药里边,说「不宜用人参」这样的话来误人——你就是倾邪气者!这样的人,死了进犁舌地狱,乱说话,到里边受罚去吧!你看喻嘉言这性格,有意思吧,他气坏了,发一毒誓:你们再瞎说八道,死了下地狱去。
从张仲景到如今:名家治外感,没有一个不用人参
喻嘉言还举了个临床场景:外邪入了体虚之人,医生不是没给他发汗——出汗以后热不退;后来又和解、泻下——热亦不退。医者技穷了,说治不了了。为什么治不了?
💬 罗大伦解说:《内经》所言:「汗出不为汗衰则死,三下而不应则死」——为什么?病人元气已经衰弱了,药不应手。你发汗发不出来,热不退,因为正气不足,你汗越发得多,反而越伤正气!人刚得病的时候元气未亏,壮热不退灼伤津液,这时候起先药里边放点人参三五七分,领药深入驱邪,发汗才起作用。这话其实挺重要的——很多人不懂这道理:虚人你以为发汗就完事了?不行的,有时候越发汗病越重。张仲景在桂枝汤后面就讲了:不可令如水流漓,如果大汗淋漓哗哗出汗,病必不除。为什么?发汗不是目的!你使劲发汗,伤了津液,防御系统更薄弱,邪气越来越盛。正气充足了,气血循行开了,漐漐汗出,这时候病才能好——发汗只是个结果,是正气足了、气血循环开的结果。
所以喻嘉言总结:古今诸方,表汗用五积散、参苏饮、败毒散,和解用小柴胡汤,还有白虎汤、竹叶石膏汤——这些方子皆用人参,都是借人参之力领出在内之邪,不使久留,所以得愈为快。奈何世俗不察!
💬 罗大伦解说:李东垣治疗内伤兼外感,用补中益气汤加表药一两味,热服而散外邪,这是有功千古的做法。喻嘉言说那些先不论,只论伤寒专科——张仲景。从仲景以至于今,那些名家、方书,无不用人参!哪个治伤寒的名家不用人参?没有。今天的人单独把人参除去不用,说明书上必须写上外感不能服补药——这个想法就错了。那些不懂医的人交口相传,互相劝病人不能服人参,日赌男女亲属一个一个病死,还不想想这是谁造成的恶果!
乱用人参出事的人,到底错在哪?
大家为什么这么怕人参?喻嘉言说,确实有人乱用人参、用出过事——但他点破了其中机关:
💬 罗大伦解说:用人参出问题的,都是与其他补药混在一起:黄芪、白术、当归、干姜、肉桂、大附子等等,同行温补滋补所致——本来不当温补,你给人家温补,分量又不恰当,用后出事。而像羌活、独活、柴胡、前胡、川芎、桔梗、白芷、黄芩这些药一起用,去治外感的——这样用人参,从古到今没曾伤过人性命!合法用人参从古到今没出过问题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大家把人参当毒药一样,只要外感病就不能用人参——喻嘉言说,这简直是太可恨了。
清代医家说「把邪气补住」?罗大伦:这是臆想
人参败毒散这个方子,罗大伦以前在疫情期间专门讲过,是治疗瘟疫非常著名的方子:
💬 罗大伦解说:柴胡、前胡疏风清热,羌活、独活祛风散寒,方子里边配人参——喻嘉言提出叫**「领邪外出」**:用人参做主将,坐镇中州,补正气,其他药把邪气往外驱。这次瘟疫治疗过程中,也有好多医生用人参败毒散,效果非常好。古代中医为什么重视正气?外邪来了,有人得病有人没得病,为什么你得病?正气不足。不光要驱邪——有时候驱邪,身体自己能恢复;有时候驱邪,身体恢复不了,因为驱邪要身体动用能量。这时候稍微放一点点补药扶正气,驱邪的效果更好。
至于后世清代一些医家说的「把邪气补住」——
💬 罗大伦解说: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臆想的,包括徐灵胎也这么讲过,都是臆想。如果正确地在患外感病的过程中使用补药——这人身体就是虚,阴虚、气虚、阳虚、血虚,你根据他的问题去滋补,同时再用驱邪的药,那是事半功倍。实际上明代有些医家论述得非常好;到清代,有些医家执一己之偏,文词特别好,使劲讽刺抨击明代医家——明代医家早已作古,也没法反驳。所以清代医家留下的话好像占了上风,但他们讲的反而可能不对。这是我现在客观的评价,清代好多医家说话是有偏颇的,大家心中要有数。徐灵胎就特别反对用人参;而喻嘉言的言论比较客观——你看他虚不虚:正气虚的人可以用,用了效果更好。那么多次瘟疫都验证了:大规模的使用,人们用了人参的都活了、身体都好了,说明这个思路是对的。
尾声:喻嘉言系列讲完了,下一位讲谁?
这篇是喻嘉言的一个小论文,也是喻嘉言系列的收尾——《寓意草》这本书,讲到这儿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喻嘉言写了好多医学书,有《医门法律》等等,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看。喻嘉言是个大家,他对《伤寒论》、对外感病影响都很大。《寓意草》是一个医案一个医案地讲,内容特别多,每个医案论述得极其详尽:病怎么来、怎么去,从古到今能够把病例分析得这么仔细的医生,应该说是不多的。有点遗憾没能全讲,但大家领略一下他的风采就好。休息两天,接下来我们讲《伤寒论》——从许叔微开讲。许叔微写了《伤寒论》的书,也是经方派的创始人之一,我们来讲讲伤寒论的方子,主要是讲其中的道理。道理明白了,不一定都会开方,但至少心里有数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喻嘉言医案整理,医案出自《寓意草》(明末清初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