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阳不是乱用附子——明代张景岳的热阵心法（四味回阳饮·六味回阳饮·理阴煎·胃关煎·镇阴煎）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各位亲爱的朋友们，大家早上好。今天我们接着来讲张景岳的方剂。今天讲什么？讲热阵。张景岳应该说是特别喜欢温补——他觉得人阳气不足、身体虚弱的人很多，所以他这个温补的方子就比较精到。每个医生有每个医生擅长的地方，张景岳当然也擅长清热，但温补这一块，他理解得非常深刻，所以大家一定要学。

一开场：热阵第一方——四味回阳饮，救危在顷刻的元阳虚脱

热阵上来第一个方子叫四味回阳饮，治的是元阳虚脱、危在顷刻——就是阳气要脱了、要散失了，人已经快不行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时候用什么？制附子、炮干姜，加炙甘草。这是什么？就是中医说的四逆汤，张仲景的四逆汤，温阳的。附子温阳，振奋心肾之阳；但附子没有干姜的帮助，劲儿可能不大，所以我们一般用附子配干姜——这是张仲景的心法放在一起。炙甘草是解附子毒性的，同时保护脾胃。

这四逆汤的底子，再加一味人参，就成了四味回阳饮。人参补元气，而且量非常大——张景岳用一二两，这是救急的用法，因为正气要散失了，得赶快补进去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制附子加炙甘草加炮干姜，四逆汤底子；加人参，叫四味回阳饮，温阳补气。如果加当归，那是温阳养血（当归四逆汤方向）。大家一定要知道，温阳的基础上可以补血、可以补气。

附子的学问：药效好，毒性也大，一定要先煎一小时

讲到附子，罗大伦特别停下来，把附子的注意事项仔仔细细讲了一遍——这是用药安全的大事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附子确实是一味有点毒的药，你要吃不好真能出事儿。第一，造假的非常多。你买到正宗的附子以后，要熬一个小时左右，把里边的毒性破坏掉。我是先熬半个小时，再下其他药一起熬半个小时，这样一共一个小时，毒性就破坏了。破坏以后，它就温心肾之阳、温阳气。如果不破坏，喝完了以后会心狂跳，砰砰跳，有时候有的人心脏出现麻痹、嘴唇发麻，出现中毒症状，天旋地转、眼前发黑，有的甚至会出现死亡的情况。

所以附子这个药，一定要先煎一个小时以上才能喝。大家千万不能觉得“附子好，火神派说的附子特别好，温阳多好，阳气一旺就把邪气顶出去了，我们都吃吧”——大家注意，附子药效也好，但毒性也挺大，容易有危险。我们一般用量不多，二三钱，就是6 克到 9 克，熬一小时够了；你要是几十克、量大的时候，得熬两三个小时，真的一直要熬下去。

六味回阳饮：气血阴阳俱亏的人，这是调理的大思路

热阵第二个重要方子，是六味回阳饮。方书上说它治“阴阳将脱”等证，但罗大伦说，学的是张景岳的思路——其实不一定非要到阴阳将脱那么危重，正气不足、气血大亏、又阳气不足的人，都可以用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子是什么呢？人参、附子、炮干姜、炙甘草这前面四位，加熟地、当归。人参补心肺之气，熟地补肝肾之精——尤其是补肾精，大家看一上一下；当归补血。加上附子、干姜、炙甘草温阳。所以这是气血阴阳都照顾了。对于气血阴阳俱亏的人，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调理思路。我一直在讲这个六味回阳饮，你如果把思路掌握了，滋补的时候、调理的时候，心里基本有数。

用量参考（罗大伦结合临床给的日常滋补量）：人参一般滋补用 3–6 克就行（一二两是救急的），附子 6–9 克，干姜二三钱（6–9 克），熟地五钱或一两——滋补用 30 克左右是合适的，当归 9 克养血就足够了，不需要太多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方子大家掌握以后，其实是可以发挥的：补气的人参，我加点黄芪，可以吧？配点山药，一起补脾补气，可以。养血我配点枸杞子，配合熟地，当然可以。制附子、炮干姜，我加点肉桂可不可以？当然可以。张景岳说了，肝经郁滞者加肉桂二三钱，它是对肝经去的，温暖肝也可以。所以这是个方向——一边补，一边给你暖。

这里边就体现了张景岳的滋补思想：他考虑得比较全面。人得病真到正气不足的时候，不可能单独气虚，也不可能单独血虚。张景岳深谙易理、重视根本，懂得气血互生——补气的时候加点养血的，养血的时候加点补气的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其实非常多的人用这样的方式会有效。为什么呢？因为大家往往是正气不足，然后外寒来了，导致阳气更不足；气血亏，导致寒邪又来了。平时你可能能抵抗，但因为正气不足、气血两亏，功能低下，寒邪为患，阳气不足了。所以好多人身体失调，越来越虚弱，就进入到这个状态里面去了。张景岳这个六味回阳饮，我个人感受，在调理身体过程中这个思路非常重要，很起作用——量的增减来回调整一下，但思路非常关键，因为讲医案的时候，六味回阳饮的思路出现了好多次。

理阴煎：看着像热，其实是肾精不足——假热之证

第三个要讲的是理阴煎。张景岳自己讲，理中汤是变法，实际上理阴煎比理中汤要深刻得多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方治什么呢？张景岳自己说，治真阴虚弱——真阴实际就是肾精。肾精虚弱以后，气就虚、阳气不足；水停留在体内，所以胀满，气机不能运行，往上反，然后恶心、吐痰饮特别多，因为你不能把这水化掉。还有吐血腹痛，女子经血失调。

那么为什么会得这个病？数多劳倦之辈——平时消耗很多、劳伤肾精很厉害的人，忽然感受寒邪，不能解散：发热，头身疼痛，面赤舌焦干，口渴但不能多喝冷的，背心肢体畏寒，脉大无力——都是假热之证。你看着像热，其实是正气不足，尤其阳气不足。肾精亏了以后，寒邪来了让你阳气不足、正气不足排不出去，所以要用这个方：一边补，一边把邪气往外拖、往外顶出去。

理阴煎的思路也是比较全面的：熟地黄配当归（养血）、炙甘草（守中）、炮姜和肉桂（温阳），你也可以加附子——叫附子理阴煎，就是温阳力量不够时再加附子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它这个方案核心就是熟地黄，用一二两，量比较大。理阴煎如果再加人参、再加附子，就是前面讲的六味回阳饮——但作用点不一样：理阴煎是以肾精为主，补肾精，熟地黄的量明显上来了，最多可以用到二两；六味回阳饮里边主要成分是人参，一二两。理阴煎里边主要成分是熟地，配上肉桂、附子这样温阳的思路，再朝着养血的方向加当归养血，然后往外顶着邪气。这个思路一定要掌握。我们在张景岳的医案里边，一再讲这个理阴煎——有些人那个热是假的，是正气不足，尤其肾精不足。你看这人一定有正气不足的表现：虽然是外感，但正气不足比较明显。这个时候你不把肾精补足、不把阳气温起来，那寒气总散不掉。把肾精补足、把虚火敛起来、把邪气散掉，这个病就好了。

所以肾精不足引起的虚热，一共有几种情况：龙雷之火上奔、阴盛格阳，还有就是感受外邪、肾精不足出现的种种虚热假象——理阴煎就是针对这种，有时候还兼带外邪的。

胃关煎：张景岳自己腹泻十一年，琢磨出来的方子

热阵里还有一个方子叫胃关煎，治脾肾虚寒作泻——总是闹肚子，腹痛不止、冷痢等，是阳气不足引起的。这个方子，张景岳自己用过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景岳说自己腹泻很长时间——泻了十一年，琢磨来琢磨去，用了很多先贤的方子，没有效果，就自己琢磨，用这个方子，调了一年才好。这方子也是用熟地黄打头。为什么腹泻用熟地黄？我给大家讲一个重要的症状：人如果肾精消耗以后，最终会出现的症状之一就是慢性腹泻。所以经常有人说“我脑子没事儿，大便不成形”——大便不成形，有的确实是脾胃虚弱的问题，但也有人是什么？长期消耗导致的肾精不足，这个根儿更深。张景岳这方里边你看：熟地黄。如果慢性腹泻泻了很多年了，最后会伤阴，伤阴就更加伤肾精，所以肾精是不足的。他在治疗腹泻里边用熟地黄，这说明用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一般人说“我就没事吃点地黄，我吃完了还闹肚子”——这是熟地黄的一个反应：脾胃弱的人会闹肚子。那你多熬、使劲熬，多熬点时间，量少一点儿，隔三差五地吃，可以的。但有的人是真的闹肚子，泻了几年了，久泻必伤阴，伤阴最后导致肾精不足，这时候就需要用熟地补回来——这是真有体验才行。

胃关煎全方：熟地黄、山药、白扁豆、白术、炮姜、吴茱萸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山药、白扁豆、白术，这都是补脾的——山药补脾肾，肺脾肾三脏皆补，像张锡纯治疗腹泻就用山药补脾肾，山药还有收敛作用；白扁豆是收敛的，治脾虚引起的腹泻；干姜和吴茱萸是暖脾肾的，甚至有暖肝的作用。如果肝的阳气不足、肝邪侮脾者，张景岳后边说可以加肉桂一钱。

这背后有一句《内经》的老话，叫“肾为胃之关“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还真是如此——你肾气不足、肾精亏，最后真会导致腹泻，而且会泻很长时间、泻得比较深。你一般去治疗调理不好使，你真的要去补肾，尤其能想到补肾精，我觉得这都是非常高明的做法。张景岳给自己腹泻，就用这胃关煎调好的。我们现在很多人就慢慢消耗——熬夜、思虑过度、房事过多等等，导致肾精不足。这个方的思路大家记住：一边补脾，一边暖肾，一边填精。

后边还有佐关煎、抑扶煎、四维散等暖的方子，张景岳讲了很多，思路都是一脉相承的。

镇阴煎：上面全是火，其实是下面肾精亏——格阳于上

热阵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子——镇阴煎，张景岳经常用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方治什么呢？就是“格阳于上“：阴虚于下，肾精亏于下，格阳于上，真阳失守。肾精亏导致阳气不足，阴气特别重，把阳气给顶到上面来——这叫格阳于上。这个我们在张景岳医案里一直在讲。这种情况下，你看上面是热症：出血、吐血，或者喉痹、咽喉肿痛等等。实际上是什么？肾精亏、肾气不足，然后朝着肾阳虚的方向发展了，这一点虚火跑到上面来了。因为下面整个是冷的，冷了就把阳气顶到上面来了，所以上面看着有火，实际是肾精亏、阳虚。

方子组成：大量熟地黄（一二两）配肉桂（一二钱）、附子一点儿（配肉桂），加上牛膝（往下引药性）、泽泻（泻肾经的湿气）、炙甘草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些方子非常简单，但核心就是大量的熟地黄配上一点肉桂——肉桂你可以配附子，牛膝帮助往下引，往下引这么一个思路。像后世陈士铎有很多方子也是这思路，我们经常用的引火汤等等，全是这思路。这是张景岳他们明代医家的一个贡献：他们把这种上焦虚火——因为肾精不足引起、阴虚阳虚最后导致的上焦虚火，下边是肾精亏、阳气不足——阐述得特别清楚。结果现在特别多的人，上面的火都是肾精亏导致的。有大量的粉丝留言说：我这个牙疼，用这方就好了；我头疼、我耳朵那出问题，一用这方（引火汤、镇阴煎）就好了，全是一个思路。所以这是大家要掌握的，张景岳思想的一个精华。

暖肝煎：肝肾阴寒，不是上来就暖，而是从阴生阳

后边还有一个暖肝煎，治肝肾阴寒——肝肾阳气不足、阴寒，小腹疼痛，会有疝气等等这些问题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你看到没有，它不是直接暖的。它上来加当归——养血；加枸杞子，枸杞子是温的，养肝肾之精；加茯苓去湿气；小茴香、肉桂这才是温阳的；加乌药行气理气，再加沉香，这都是理气行气的。你看他的方子出来了，都是气血阴阳互生——不是单单的“我不就是要暖肝吗？那我给你吴茱萸、小茴香、肉桂上一片暖的上来”。不是的，考虑很有意思：当归、枸杞子，从养肝血出发，从阴生阳这么来养。我觉得这是很高明的做法。

张景岳的温阳总思路：一边补，一边暖，阴阳互生

把热阵的方子看一遍，就能看出张景岳温阳的共同规律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学习张景岳温阳的思路，一定要学会：我是温阳，但往往他在温阳的时候，给你加熟地，给你加当归，给你配合上。阳虚的人，我们只要给他暖暖过来就行，一边补一边暖。张景岳的温阳方子，很少单独上来就温阳的——附子、白术、人参单独配的很少。他往往怎么样呢？温阳的时候，要阴阳互生，再加点补精的，加点补血的，或者加点养阴的。这是他特别聪明的一点，他的方子为什么特别有效？就是因为他的理论根基比较厚，他了解阴阳互生这个规律。真正寒得不得了的人，当然要温阳；但他常常是补精、养血、温阳一起上，这是真正高明的做法，也是我们要学习的要点。

寒阵三件宝：绿豆饮、玉泉散、雪梨浆

张景岳不只是温阳，他热阵讲完还有寒阵——清热的人也有很多方子，其中三个特别简便的，罗大伦顺手教给大家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绿豆饮——绿豆干嘛？你特别热、热毒劳热、诸火热急不能退者，用绿豆最妙：绿豆拿来煮，宽汤，放特别多水煮烂，放盐放一点儿或者放蜜也行，等到凉了以后喝这个汤，随意饮之，每天三四次不拘。它这个性不是那么苦寒的，不伤脾气，但是最善于解毒除烦、退热止渴、利大小便，非常简便。当然不是说他什么病都用绿豆，是有热毒的时候用。

玉泉散——生石膏打六两粉（干炒一两），研成细末，拿新汲的井里凉水或者热汤调下去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方子后世谁学来了？张锡纯学来了！一看，生石膏还可以研成末吃，张锡纯来学，叫玉泉散。

雪梨浆——真的要是特别烦热、有虚火、阴虚有热的时候，有个方法：拿大白梨把皮削了，另外用凉水放在那儿，把这个梨啪啪切薄片泡在水里边，然后就喝这水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可以退火，退火效果特别好，阴虚有热、解渴、退火。所以张景岳不光温阳，滋阴清热的时候，他也有寒阵，有很多清热的方子。这就是张景岳的学术思想。

尾声：张景岳看病几万人，记载却不多——《景岳全书》值得一翻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觉得张景岳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有名气的中医。因为我讲的是医案，所以也受了限制——张景岳这样的医生，看的病非常多，几万人那么多，但他自己记载的不多，他把书写得非常完整，但没有更多医案记载，所以医案就这么多，我们给大家讲一讲。如果大家遇到相关问题，我建议大家可以去翻一翻张景岳的《景岳全书》——《景岳全书》基本上把各科疾病怎么治疗、内经怎么论述的、前贤怎么论述的、他怎么看的，讲得特别清楚。我觉得对大家特别有参考意义，尤其是搞临床的中医，你去看一看，思考会更全面。这里边尤其要讲的是，张景岳对肾精不足（他叫“真阴”）引起的各种变化，论述得比较详细，也比较擅长治疗。

下一位医家，也是明朝时候、明末的一位著名医家——缪希雍。罗大伦在故事里写过他：这个人有很多温病的思想萌芽，到民间收集各种方子，治起病来“雷霆霹雳”，特别痛快。明天开始，介绍缪希雍的各种治病思路。

💬 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景岳学术思想整理，方剂出自《景岳全书·新方八阵》（1624 年刊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