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疼不是一种病：肾虚、寒湿、瘀血、湿热、外感，您是哪一种？——明代张景岳论腰痛（董翁湿热腰痛案）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各位亲爱的朋友们，大家早上好。今天我们继续来讲明朝名医张景岳的故事。今天讲什么？讲腰疼。这腰疼是个常见病，你说谁这辈子没腰疼过？基本上都经历过。那么腰疼到底怎么回事儿？今天先讲一个病例，然后我们借着张景岳的论述，把腰疼整个捋一遍。
一开场：这位老先生，疼到想自杀
张景岳记载的第一个病例，患者姓董——董翁，六十多岁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位董老先生年逾六旬，年纪不小了。但资禀素壮——禀赋底子很好，身体很壮实。他有个爱好，好饮火酒——喜欢喝烈性的热酒。酒喝多了，湿热就聚在太阳经（足太阳膀胱经，在后背走、经过腰部），突然就病倒了：腰痛不可忍，疼到什么程度？以至于求死——疼得都不想活了，可见这病有多重！
这时候请张景岳来看病。张景岳一诊脉：六脉洪滑之盛，跳得特别厉害；再看症状：小水不通（小便不通），膀胱胀急（膀胱又胀又急）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是什么？这是湿热蓄积在里边了。湿热堵在太阳经和膀胱，经络不通、小便闭住，腰怎么会不疼？疼到极处，人就想死。这是湿热腰痛的一个非常典型的危重表现。
张景岳论腰痛，先搬出《黄帝内经》
张景岳看病有个特点：每一个病，他都把《黄帝内经》怎么论述的、前贤怎么论述的，全部搜出来整理好——这就是《景岳全书》为什么值得读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《素问·脉要精微论》里说：“腰者，肾之府，转摇不能，肾将惫矣。”——腰是肾的家，腰都转不动了，说明肾气疲惫了。又说：“肾脉搏坚而长，其色黄而赤者，当病折腰。”——肾脉又硬又长，脸色黄里带红，会得“折腰”这种病（就是剧烈腰痛）。《素问·热论》讲外感：“伤寒一日，巨阳受之，故头项痛，腰脊强。”——太阳经受邪，头项痛，腰脊发强硬。你看，内经里关于腰痛的信息，张景岳全给你搜出来了，整理得明明白白。
腰痛有五种：张景岳的分类法
张景岳把腰痛的原因，大约分为五类：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一曰阳虚不足——肾阳不足、肾虚了；二曰风寒湿着——外邪风寒湿侵犯身体；三曰劳役伤肾——劳累过度伤了肾；四曰坠堕损伤——跌打损伤；五曰寝卧湿地——睡在潮湿的地方。大约就是这五类。
具体怎么辨证？张景岳也写得清清楚楚：
- 悠悠戚戚、缠绵不愈、屡发不止的，一般肾虚；
- 遇阴雨天、或者久坐就痛（痛而重着）的，有湿邪在里边；
- 遇寒而痛、碰到暖就觉得舒服的，是受寒；
- 遇热而痛、喜欢凉快的，是热证；
- 生气就疼的，是气滞——气机不通；
- 忧愁思虑就疼的，是气虚——思虑伤脾，气虚不能运化。
腰痛虚证十居八九：张景岳的经验之谈
论到治疗，张景岳有一句特别重要的经验之谈：“腰痛，虚证十居八九。”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是经验之谈，确实如此——十个腰疼的，八九个是虚的。怎么看？既没有表邪（外感），又没有湿热，再看年龄：年老的；或者虽然是少壮，但平素劳苦的、喜欢酒色的、情志抑郁不畅的——这些人往往是真阴虚，也就是肾精亏。你看他的形色，一定清白或者黧黑，不是红润的状态；脉弱，站着都站不住、走几步就累，一干活腰疼就加重。老中医一进门就看：这人左手扶着腰、腰总是弯的，那就是虚了。肾虚以后腰是又酸又软的疼，这种最多。
肾虚腰痛怎么治？肾阴亏的用左归丸，肾阳虚的用右归丸；轻一点的，有青娥丸、煨肾散、补髓丹、二至丸、通气散等等，这些都是补的方子。
外感腰痛：感冒了，腰先疼
腰疼还有一种情况——外感引起的腰痛。《内经》说的“伤寒一日巨阳受之，故头项痛，腰脊强”，就是这个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外感的时候，好多人都体会过：一感冒起来就腰酸腰疼。这次疫情期间，很多人就是腰疼得不得了——古人把这种情况总结得一清二楚。外邪进入身体，寒热邪气聚集在那里，有的侵入少阴肾经，有的在太阳经（太阳经走后背、经过腰），就会引起腰疼。这种腰疼怎么办？按照《伤寒论》的思路去治外感，外感好了，腰疼也好了。大家要注意区分：感冒引起的腰疼，一般不会当成腰疼来治。
寒湿腰痛：夏天的空调，比冬天的风厉害
除了虚的，罗大伦自己临床见到的“突然腰疼”，最多的是寒湿腰痛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尤其是寒湿。现在这个季节，天慢慢热了，很多人吹着空调睡觉，被没盖住——晚上睡一觉，第二天腰疼得直不起来。为什么？空调的冷风直吹腰部；夏天又热又湿气重，您可能再吃个大西瓜，躺着睡觉，寒湿就进来了。我所见到的突然腰疼的，但凡不是肾虚那种，多数是这种——大家一定要记住。冬天棉袄、羽绒服捂得严严实实，很少被吹到；恰恰是夏天被凉风吹到，这个特别多。如果这人被寒风吹过，尤其自己知道晚上吹着空调睡觉的，那就要小心了。
瘀血腰痛：罗大伦自己的腰疼，一副药就好
瘀血腰痛，张景岳讲是跌坠损伤而腰痛——有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伤过，是老伤；或者是气血瘀滞导致的，气滞血瘀，腰疼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种腰疼比较隐蔽，特别难辨证，我自己就体会过。有一阵子我莫名其妙每天早上起来腰疼得不得了，起床就疼。我判断可能是肾经有点瘀血，就开了赵绍琴（北京中医药大学肾病专家）治肾病的方子——那方子都是凉血活血的：防风、荆芥穗、丹参、茜草、芦根、白茅根、生地榆这些。我记得我加了桑枝和丝瓜络——因为赵老诊病有个习惯，问患者“腰酸不酸、疼不疼？“患者一说腰酸腰疼，他马上加桑枝、丝瓜络，把肾经的湿热通开。结果怎么样？喝下去一副药，立竿见影，腰疼就好了——我的腰疼跟跌打损伤没关系，就是气血瘀滞慢慢形成的瘀血。这种证型确实不好认，有时候舌头上能看到瘀点，有时候未必看得到，得凭经验分析。
回到董翁：湿热腰痛，大分清饮一剂而愈
讲完了各种类型，回到开头那位疼到想自杀的董老先生。张景岳的判断很明确：这是湿热堵在里边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外邪腰疼，我碰到十例里边有八例是受寒的，但有两例是热的——湿热郁在里边，脉洪滑、小便不通、膀胱胀急，这是湿热蓄积。张景岳用的方子叫大分清饮，是他自己创的方子，治疗积热秘结、小水不通、腰腿以下特别疼、湿热下痢、黄疸、尿血、邪热蓄血、腹痛、淋闭（尿点滴不通）等等。
大分清饮组成：茯苓、泽泻、木通、猪苓、栀子、枳壳、车前子——茯苓去水湿，泽泻泻肾中湿气，木通把热从小便导出去，猪苓往下泻水，栀子清三焦之热，枳壳理气，车前子利小便。用量都不多，每味一线左右，水一盅煎八分，食远温服（离吃饭时间长一点）。张景岳还加倍加了黄柏、龙胆草——泻热。结果呢？一剂而小水通，腰痛若失——一剂药下去，小便通了，腰疼马上就好了！
朱丹溪说腰痛不能用寒凉，张景岳说：不可执一而论
这里有个医林掌故：以前朱丹溪（金元四大家、滋阴派宗师）说过，治腰痛不可用参补气——补气则疼愈甚；亦不可峻用寒凉——得寒则闭遏而痛甚（用寒凉会闭住经络，疼得更厉害）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张景岳对这个说法采取的是辩论的姿态——他认为朱丹溪讲得不全面。如果因为怕用寒凉就一概不用，那就误事了。确实有湿热在里边的，不用寒凉泻热，病怎么好？就像他自己当年的腰疼，其实也是有湿热的，赵绍琴的方子就是凉血活血的。所以不可执一而论——不能固定地说腰痛就得用温热药，也不能说不能用寒凉，要有所识别。湿热也容易郁在肾经：肥甘厚味吃得好，有点郁结，又喝多了酒、上了火，都可能出现——但这种湿热重到尿都堵住、尿急出不来，是少数情况，可一旦遇到，大分清饮一边泄热、一边利小便，病就好了。
罗大伦的总结：四种腰痛，您是哪一种？
把整个腰痛讲完，罗大伦给大家做一个总的梳理：
💬 罗大伦解说：第一，虚的最多——肾虚。尤其早晨起来疼、凌晨腰疼的，男人肾阳虚的非常多。这种总是缠绵不愈的，真的要补：左归丸、右归丸类似的基础方，一点点调养，中医调这个特别有效，很快就不疼了，整个精神状态都会改善。第二，寒湿非常多——受寒、被风吹的，夏天吹空调最多。第三，瘀血——受过伤的、气血瘀滞引起的疼痛，活血化瘀一点点来，绝对有好处。第四，湿热——虽然不多，但大家要知道有这种情况，突发剧痛、尿都出不来了，赶快大分清饮，一边泄热一边利小便，病就好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如果有腰疼的朋友，听完了大概就能自己分析：我属于哪一种？张景岳的书——《景岳全书》，上网一搜就能搜到——他把每个病症怎么论述、怎么辨证、后边方子都不厌其烦地一个个列出来，像目录一样，特别清楚，有利于我们自己去分析；如果周围有中医帮你分析，那当然更好。我们每天聊一点中医的故事，慢慢聊着，大家对身体、对出现的问题就越来越熟悉——了解才能谈到调理、谈到治疗，这就是我们讲古代医案的出发点。
💬 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张景岳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《景岳全书·杂证谟·腰痛》（1624 年刊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