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味菊:民国上海滩敢立字据的“附子先生”——《伤寒质难》背后的故事
💬 罗大伦解说:前两天讲伤寒温病的时候,我提到一个重要人物——民国时候上海有位名医叫祝味菊,他提出了外邪应该分“有机之邪”和“无机之邪”。很多朋友好奇:这祝味菊到底是谁?今天我就跟大家聊聊他。他的地位其实跟张锡纯有点相似,都是中西医汇通的名医,只是现在大家对他了解不多。
一、从绍兴到成都:一个爱提问的孩子
祝味菊是浙江绍兴人。小时候父亲去世,他被送到成都的姑父家寄养。他姑父是干什么的?管盐务的——大家知道,管盐务这事儿在当年是很来钱的。姑父后来经商赚了很多钱,家里藏书特别丰富,祝味菊小时候就读了很多书,人非常聪明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他姑父还请了几位很有名的儒家学者给他讲课,又请了中医老师教他。可讲着讲着,老师们觉得这孩子不好教——他问的问题太超前了,老师都回答不了。没办法,他干脆自己翻书学。就这么自学着往前走。
二、学过西医的“火神派”:附子是他最爱的药
后来他进了四川的军医学校学西医,攻读了两年,又有个机会跟着学校的日本老师留学日本,学成回到成都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大家知道,四川有一派中医学叫火神派,特别擅长用附子。祝味菊在成都耳濡目染,跟着学习,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学术风格——特别擅长用附子,这是他后来最鲜明的特点。
三、上海滩的“异类”:满街清热,他偏要温阳
在成都行医一段时间后,他到了上海。上海是江南,当时流行的是温病学派——认为外邪来了主要是温热之邪,所以特别擅长清热祛湿、凉血。可一个学派太流行,就容易走极端:大家不问三七二十一,什么病来了都用清凉药往外透邪气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祝味菊到上海后先没急着行医,而是微服私访,到各个门诊去看人家怎么开方。看着看着他很失望:这些名医看病,患者来了不管什么病全给你清热。判断病情确实很准——病到气分还是血分、什么时候危重,甚至患者什么时候死都能判断出来,可谓料病如神;但治疗不行,一步错步步退,邪气总出不去,治不好。他看在眼里,决定自己上。
他行医有自己的思想——因为他学过西医,把中西医的思路结合起来了。
四、他的“新中医”理论:有机之邪与无机之邪
祝味菊认为,外邪来了,在《伤寒论》里讲的六经,其实都是人体抗邪的反应。
外邪包括什么?有机之邪和无机之邪。过去中医说的六淫——风寒暑湿燥火——是外界环境对身体的影响,这里边最主要的是身体对外界环境的反应。比如受寒了身体发冷,这个“冷”我们管它叫邪气,其实是你身体自己的反应,这是无机之邪。而在无机之邪的环境干扰下,有机之邪——细菌、病毒那些活的生物体——进入你身体开始繁殖、往里走。两个邪气进来以后,身体出现各种抵抗状态,这些状态就是六经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他说得很形象——太阳证,是身体开始奋起抗邪了;少阳证,是抗邪能量有点不足,就像电池有电没电,灯一亮一灭,身体时而有电时而没电,抗邪时断时续、一阵一阵的;阳明证,是抗邪太过,身体大量能量奋起抵抗,高热进入亢奋状态——就像我们前两天讲的免疫应答过度,出现炎症因子风暴,这时候要尽量抑制一下;太阴证是抵抗不足,少阴证是抵抗更不足,这两个都是体能原来不足或者病后消耗太大,陷入低迷;厥阴证,是身体最后奋起抵抗,有转机——要么战胜,要么失败。所以六经辨证,都是身体抗邪的不同状态。
他不排斥西医,当时有外国医生到上海来,他还跟两个外国医生合起来开了个中西诊所——三个医生,两个西医、一个中医,一起看病。这在当时的上海非常时髦。
五、一战成名:儿科名家徐小圃的儿子,半夜那句“几时走的”
刚开始在上海看病时,大家并不接受他,患者不多。但经过几次有名的案例,他名声大振。其中最有名的一件,跟上海儿科名医徐小圃有关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徐小圃家里几代都是儿科传承,是正经的儿科名家,属温病学派,在上海很有名。他有两个儿子,后来都交给祝味菊教。其中一个叫徐仲才,后来成了上海的儿科名家,一直到 2001 年才去世。
话说徐小圃的儿子徐伯远患了伤寒重症——外感的重症,已经陷入昏迷,神志不清,孩子抽搐、开始胡说八道,是神昏谵语的表现。当时请了很多医生——徐小圃自己是名家,上海的小儿王,很多名医都是朋友——大家来了都开凉药:这都神昏谵语了,肯定是有热,清热!结果一点效果没有。
病情危重之际,请来了祝味菊。祝味菊一看:你们要看这人什么状态——他这是正气不足,无力抗邪。应该温阳,把身体正气激发起来,才能把病抵抗出去。现在你们用的都是凉药,等于给病“冰辅助”,越用正气越不足。于是他开了麻黄、附子、干姜这些温阳的药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其他医生一看,我的天!这都神昏了,热到极点了,还开这么热的药?徐小圃也没敢给孩子吃。祝味菊一问,怎么还没效果?不对,你肯定没给吃。一看真没给吃,他急了:这样吧,我给你立字据!祝味菊看病有一特点——立字据:我看不好你砸我招牌,我负责,还给你限时间,几天内看好。他说你就按我的方子吃,别推延,否则就危险了。
徐小圃没办法,硬着头皮给孩子吃了药。吃的时候还是祝味菊亲自监视的——吃完他还不走:我要走了,你们可能又给减量、又不给吃了,所以我在这儿待着。两个人就在屋里坐着。
到了夜里,仆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找徐小圃。徐小圃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说了一句:“几时走的?”——他以为孩子已经不行了,仆人这么慌张,肯定是孩子去世了。结果仆人说:“孩子醒了。“徐小圃半信半疑跑出去一看——孩子真的醒了,还吃饭了!了不得,还是祝先生厉害!
💬 罗大伦解说:接着请祝味菊再开方,几副药下去,把孩子救过来了。徐小圃想了好几天,触动太大了:我号称儿科名家,世家的牌子立在那儿,小儿王的牌子立在那儿——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治不了,人家祝味菊几副药就治好了,我这牌子挂得没脸!他让人把牌子摘下来,拿到祝味菊那儿:祝先生,您水平太高了,我不敢称儿科名家,我拜您为师!祝味菊一看:你我兄弟,怎么能成师徒?这样吧——你两个儿子交给我,我来教他们。
结果这两个孩子后来都成了儿科名家。而徐小圃和他儿子后来开方,也一定是干姜、细辛、五味子三味药,也擅长用附子——他们整个转成了祝派。徐小圃放下了自己原来的学说,他们家门诊量特别多,每天几百号。
六、再战上海滩:抽雪茄的名医说了俩字“休矣”
祝味菊出名,还跟他的脾气有关——他特别善于辩论、喜欢辩论,脾气还有点暴躁、有点急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有一次有人请他去看病,这家孩子病得重,跟徐小圃的儿子有点像,已经快昏迷了。其他医生都治不好,祝味菊开了温阳的方子就走了。这家人有钱,多请大夫——又请了一位当时特别有名的上海名医。名医一看方子:这药开得太热了!辛燥之药给下去,太热了,治不了了,被他治坏了,这么治肯定死——在病历上写下“不治”。正好名医看完下楼,祝味菊上楼。祝味菊刚到上海,也要拜码头,特别客气,笑脸相迎上去打招呼。结果那位名医看不起他,抽着雪茄,脸往边一扭,就说了俩字:“休矣。”——这人完了,被治坏了。
祝味菊一看病历上写着“用了辛燥之药,治不了了”——再想想刚才那位名医的嘴脸,太令人厌恶了。家属还想用那位名医的药,祝味菊说:我开方看病有特点——我写保证书:治坏了,我医馆三个牌子你们随便砸;治得没好没坏,我只治五天,五天以后没好没坏你再找别的医生,也不耽误您;如果我治好了,您得把整个过程写下来,去外面讲一讲。家属说那行,试试。祝味菊用温阳的方法,几天就给治好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治好了,祝味菊说这事没完——前面那位名医那么侮辱我,还在病历上写被我治坏了,这哪行?你得登报把这事儿讲一讲!正好当时上海在开中医大会——国民党当局要取缔中医,中医们联合起来开会抗议。祝味菊这性格有点急,在大会上发言:中医看病是不是疗效第一?会长说那当然了,疗效不好还诋毁同行、说同行害人的,这样的名医应该怎么样?会长说:这是中医的败类,必须清除!祝味菊就把病历、所有资料拿出来……台下哗然——大家平时都互相维护面子,您这么干受不了,赶快散会。后来有人单独宴请,摆了和头酒给撮合,让他们和好。祝味菊本来还想闹,后来一想算了。经过这件事,他在上海滩就特别有名、特别有影响了。
七、弟子陈苏生与《伤寒质难》:岐伯黄帝式的师生问答
后来一位医生的到来,给祝味菊添了不少色彩——他很多著作,是这位医生留下的。谁呢?陈苏生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陈苏生也是我学中医很早接触的人物。他当年拜过两位老师学中医,在上海滩已经小有名气了。但有一件事触动了他——他家亲戚、长辈患了外感病,他开方怎么都没治好,人去世了。他说这刺激特别大:瞪着眼睛,怎么没治好?我这水平不行,还差挺多,还得学!于是他到处找名医,有人推荐祝味菊:这是真厉害,你去学一学。
陈苏生拜见祝味菊,两人长谈。陈苏生是特别实在的人,其实已经是小名医、有自己的思想,聊天时经常反问、有些不服。祝味菊给他讲完,他服了:这是高人!于是拜祝味菊为师,从此跟着学习。
他们师生之间的问答——陈苏生问、祝味菊答——写出一本书来,就是我一直推荐的**《伤寒质难》**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本书文采非常好,模仿《黄帝内经》里岐伯跟黄帝对话那样的体例写的,书里很多思想其实很先进。祝味菊这人在民国的时候就觉得:西医的很多思想,我们应该拿来,用新的角度来看中医、发展中医。他当年想拿这本书到北京参加会议,跟中医界辩论,但因为他去世得比较早,没有成型。他的思想特别好——很包容西医。
八、“越古越好”是害中医的:他的发展观
祝味菊认为,中医一定是在发展的——它发展的过程,就是广泛吸取各方面知识的过程,所以中医是一个非常有生命力的学说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现在我们很多人的观念还不如民国那时候。现在有一种思潮:越古越好——一提发展你就是伪中医,要讲古中医、纯中医。我觉得这都是害中医的想法。细菌病毒出来了,西医拿去研究,中医为什么不研究呢?有机之邪可以研究,纳入中医体系以后它有什么特性,我们可以给它分类,为什么不研究?彩超只是个设备,不分中西医的——大家搞机械研究出来的设备,西医可以用,凭啥中医不用?**一个好东西放在那儿,西医可以吃,中医就不能吃吗?**它只是科学发展的一个设备而已。所以我们也应该发展借鉴它——祝味菊在那个年代就有这种包容、开明、开放的发展中医的想法,用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中医,力图找出中医里边的道理,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。
九、名医圈里的“辩才无碍”:陆渊雷、秦伯未、程门雪
当时的中医界讽刺他吗?并没有——很多中医特别佩服祝味菊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举个例子,上海滩著名的中医陆渊雷——喜欢中医的朋友都知道,他跟北方的张锡纯也是称兄道弟的,都是平辈的人物——陆渊雷说:祝味菊这些人辩才无碍,特别能辩论,我对他的学问是很佩服的,自愧不如。还有一位名家秦伯未,后来建国以后调到北京,是我们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元老,是建立北京中医学院的元老之一。秦伯未说:我跟祝味菊在一起,就只有听他讲的份儿,连张嘴的份都没有——他太能讲了,理论能力太强了。还有程门雪,都是名医,当年跟祝味菊关系特别好,没事下班了互相聊天。
十、医馆里的地下党
祝味菊当年的医馆开得非常好——两个西医、一位中医,在当年的上海很时髦。而且他的医馆在解放前还是地下党活动的场所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个大家可能不知道。我有个好朋友,总跟我讲他们家亲戚是中医里的名医,在上海。好多年我都不知道他说的是谁,后来我问他:你家那亲属叫什么名?他说:叫祝味菊。我天!这是名医,大名医!他说祝味菊特别倾向共产党,当时很多地下党员活动,是祝味菊帮助安排的——帮他们在家秘密接头。他姑娘现在岁数已经很大了,九十多岁,住在一个养老院里。朋友说你要采访赶快去——那是几年前的事了,后来我一直忙,没去成。
十一、晚年:喉癌与火爆的性格
那祝味菊是怎么去世的?喉癌,还不到七十岁就走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我觉得这跟他的性格有点火爆有关。当年在上海跟温病学派不断斗争,大家不容他,他有点反应过激,经常生气,最后得了喉癌。去世之前,他走遍全国走了一圈,看望了亲朋好友故旧,然后去世了——很可惜。如果他能活得再大一些,我觉得他会写出更多的书来。人的性格往往决定了最后得什么病、最后会有什么问题——这是命运,跟性格有关。
十二、传承:陈苏生在新疆大成,颜德馨抄方
祝味菊把所有的学问都交给了弟子陈苏生。陈苏生后来的命运比较坎坷——文革时被打到新疆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这位陈老非常厉害。我学中医不久就看陈苏生的书——他在新疆接触到大量患者,因为到了基层。所以陈苏生的学问成于上海,炼于新疆、磨炼于新疆,最后大成于新疆,后来成为一代名医。
当年在上海跟祝味菊抄方的人还有很多——比如国医大师颜德馨。颜德馨老先生年轻时曾跟祝味菊抄方,把祝味菊的学术思想有用的都学来了,后来又学习其他各门各派的学说,最终成为一代大家,在上海桃李满天下。祝味菊的学术思想影响,在上海一带至今还可以看到——现在上海附近有很多医生擅长用附子,都是后话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我为什么今天要把祝味菊的故事讲一遍?民国的时候,北方有张锡纯开始中西汇通,试图引入西医知识来发展中医;南方有祝味菊这样的医生——他比张锡纯要晚一些,但思想差不多:也是希望中医发展、中西医汇通,对中医发展更有好处。这种包容的、开明的、开放的思维格局,我觉得特别好。今天祝味菊的学说并没有被完全继承下来,但他的学说开了个好头——如果大家能好好研究他的学说,对伤寒、对外感病的研究会有很大收益,能再上一个台阶。
💬 罗大伦解说:正因为学中医早期看过祝味菊的书,我很早就摆脱了“感冒到底是风寒还是风热”的困惑——我到底患了哪种感冒?这种困惑我早就没有了,受益颇多,所以今天推荐给大家。以后有机会再多聊一些中医名家的故事。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祝味菊医家故事整理。祝味菊(1884–1951),浙江绍兴人,民国上海名医,著有《伤寒质难》(与弟子陈苏生问答成书,1947 年出版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