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东垣治崩漏案（郭大方妻）

一开场，这病来得比山崩还吓人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今天讲的，是金元四大家之一李东垣治疗崩漏的故事。先别一听“崩漏”就划走——我们主要看的不是这个病，而是李东垣治病的思路。中医的思路一旦掌握，所有病都是这么调的。这个案子虽然很短，但里头的学问可深了。

崩和漏不一样：崩，是月经突然大量涌出，像山崩地裂一样；漏，是像漏水，滴滴答答、量少却缠绵不止。今天这位，是崩——来势汹汹，止都止不住。

病人是谁？性格急躁的郭家媳妇

患者是郭大方之妻，丁未年冬天发病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医案里特意记了性格——心胸狭窄、性急多惊，容易一惊一乍。为什么写性格？因为性格跟病有关。情绪不稳，心气就不足，这是后面辨证的重要线索。

这病怎么得的？她以前流产失血过，从那以后月经周期就缩短了，十天来一次。这次来月经，彻底止不住了，血量极大。

李东垣先推断，丈夫还不承认

郭大方来找李东垣，把媳妇的情况一说。李东垣听完，心里先做了个判断：心气不足，加上饮食失节伤了脾胃，才得了这血崩之症。

结果郭大方说什么？——“没有！” 他还不承认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大家看，古人的医案也写得挺有意思，把这几个人物都写活了。名医看病，先听病人讲完，心里先有个推断——这叫“以意测之”。人家不承认？那就上门去看呗。李东垣就真的去了。

病到什么程度了？一身的虚象

到了家一诊，症状一个接一个：

• 掌中寒——手心发凉。体内有寒，脏腑受寒了
• 脉沉细而缓，间而时数——忽慢忽快，正气不足
• 口鼻气接不调——呼吸都不匀了
• 九窍微不利——眼、耳、鼻、口、咽喉都不通利
• 四肢无力——脾主四肢，脾虚则没劲
• 上喘气短促——中气不足
• 胃脘当心而痛——脾胃受寒了
• 左胁下急——有急块，肝气郁结
• 脐中动气——肚脐里有气跳动的感觉
• 腹中鸣、下气——肚子咕咕叫、爱排气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里最值得讲的是九窍微不利。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嘴、咽喉——九窍出问题，很多人只想到肝、想到肺、想到肾。但《黄帝内经》讲“九窍不和，皆肠胃之所由生”——到哪儿都是脾胃的问题。脾胃一虚，整个九窍都会出毛病，这是李东垣“脾胃论”的核心。

李东垣一看，果然印证了之前的推断：心气不足，脾胃虚损。虚证多到什么程度？多到“不能尽述”——写都写不完。

怎么治？先治其本，补字当头

李东垣的治法就一句话：先治其本。脾胃是根，根补好了，那些虚弱的症状自己就消失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是全案最关键的一笔。病人虚证一大堆，李东垣不慌，抓主要矛盾——脾胃虚弱是主要的，受寒是次要的。先调理根本，其他的症状自己会消。这跟张锡纯治久痢“正虚为主先扶正”是一个道理。

处方：黄芪当归人参汤，小方子，大讲究

李东垣开方，分量都特别轻——黄芪一钱、当归一钱半、人参一钱。就这三味，是方名，也是核心：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方子的妙处，一般人看不出来。

第一，补中配一点清热。 黄芪补气容易补出热来，李东垣配一分黄连——量小得可怜，但恰到好处。这里我引申一下：补脾胃的药（怀山药、莲子）很可能是肠道有益菌喜欢的食物，而黄连清湿热恰好抑制有害菌——古代说的“补脾配清湿热”，换个角度看就是“一边喂有益菌、一边杀有害菌”，跟现代肠道微生态学暗合。古人的配伍是有大学问的。

第二，就是这味麻黄——神来之笔！ 崩漏是妇科急症，一般医生打死都想不到用麻黄汤。但李东垣看出关键：这妇人体表受过寒，寒凝在皮肤内，把气血运行的通道给堵住了。气血水堵住不动，某处压力一大，血就“爆”出来了。所以用麻黄汤散寒、通络、打开郁结，气血一通，血自然归经。

很多医家治闭经也用这个思路：因寒致气血瘀滞、月经不来，加麻黄通经开瘀，例假马上就来了——“有是证则用是药”。能想到用麻黄汤治崩漏，这是绝对高手才有的思路。

一服即止：药还没喝完，血就停了

煎法也有讲究：麻黄先煮，去上面的沫——这是张仲景的方法，去了沫，吃麻黄就不心烦了。再下其他药，熬成一大盏，分两次服。

第一服选在巳午时——上午 11 点左右，早饭消化完了、还没吃午饭，趁脾胃空虚，药力直达脾胃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你看这服药时间都讲究！结果怎么样？一服下去，血崩立刻就止住了！ 就这么轻的分量，就这么一次，那么重的崩漏，止住了。李东垣用药，构思确实精妙。

血止住了，胃脘痛还有寒，另用草豆蔻丸十五粒白汤送下温胃；再配疏肝理气、化淤血的药，把左胁下的急块（情绪郁结所致）的根源去掉，病就全好了。

附赠：为什么说李东垣是高手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个案子讲完，大家体会一下——李东垣的方子，药味不多、分量很轻，但一次就见效。为什么？因为他抓住了根本：脾胃是根，寒是标；补中配清热，麻黄开郁结，处处是巧思。

我们学中医，未必一上来就开三五十克的药。像李东垣这样的古代大师，轻灵取胜、思路精妙，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多学习、多继承的。

医案原文出自李东垣《兰室秘藏》；解说内容根据罗大伦博士（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诊断学博士）公开讲座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