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经三个月没来、肚子里长了个块怎么办？

病人搜索词：月经三个月没来 / 月经停了 / 肚子里有硬块 / 小腹结块按着疼 / 心里想事多

对应病名（医学用语）：闭经 · 癥瘕 · 瘀血积聚下焦 · 肝气不舒

一开场，朱丹溪先看人，不看脉

这一案的患者，是一位婢女，也就是大户人家的佣人。朱丹溪记载她写得很细，上来先写八个字——“色紫稍肥”。皮肤颜色微微发紫，人稍微有点胖。这是什么信号？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正常皮肤应该是黄白红润的，泛紫色说明什么？气血不通畅，体内有瘀滞——气血堵得久了，里面还会郁而化热，皮肤就更显淤紫。再看“稍肥”：肥和壮不一样，壮是胖而有底气，肥是软软的脂肪多，这样的人往往痰湿重、往往气虚。朱丹溪医案的一大特点，就是先记人的体态——一望上去形态如何，体质大概就定位了，这叫望诊。

接着朱丹溪又写了四个字：性沉多忧。性情沉静内向，不爱说话，遇事容易想，容易陷入忧愁里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是朱丹溪看病的一个特点——他会写患者的性格和心理状态。一写“性沉多忧”，我们马上要想到：这人很可能肝气不舒，气机郁滞。性格不够开朗，导致气血运行有瘀阻——这是性格引起身体的问题，朱丹溪写得很清楚。

病到什么程度了？月经停了三个月，肚子里长了个“炊饼”

这位婢女年近四十，人到中年。什么毛病呢？月经停了三个月，小腹当中有一个气块——一开始只有栗子那么大，后来“渐如炊饼“，慢慢长成一个像武大郎卖的炊饼、小馒头一样的东西。

朱丹溪一诊脉：两手皆涩。又让患者自己按一按肚子上的块——过去男女授受不亲，让女士自己按——按下去很疼，块好像还高出半寸来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涩脉在朱丹溪的医案里出现特别多，因为他特别擅长调理郁结、瘀滞——气血不能流通，脉摸上去就是涩的，像轻刀刮竹一样不流利。这一案脉涩、块痛、高出半寸，是什么？瘀血积聚在下焦。女性气血不畅，慢慢就聚在下焦，这跟肝气不舒有关：气血凝聚，女子胞宫又跟肝经相关，所以容易在小腹结块。因为有块堵着，血不通，月经就停了——这是女性很常见的病。

第一轮攻邪：千金方里的消石丸

怎么治？用软坚散结的药，用活血化瘀甚至破血的药，再配上泻下的药（比如大黄），让瘀血往下走排出去。这种治法在张仲景的《伤寒杂病论》里已经论述得很详尽，中医叫攻法攻邪。

朱丹溪用的是《千金方》里的消石丸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消石丸的“消石”是一味中药，就是芒硝——张仲景的承气汤里就有它，作用是软坚散结、泻下。消石丸里配大黄；《千金方》里还有个消石大丸，配虻虫、水蛭这些破血的虫类药，跟张仲景的大黄䗪虫丸是一路的，破血散结、把郁热泻下来。

用消石丸攻了四五次，患者忽然自己开口了——她说：“我乳头变黑，还有汁液流出来，我是不是怀孕了？您先别给我泻下！”

名医的脉诊：涩脉，怎么可能是怀孕？

朱丹溪是专家，非常肯定地回答：“涩脉无孕之理。”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怀孕以后气血旺盛，因为有了新生命，脉会滑——咕噜咕噜像滚珠一样。您这脉是涩的，摸上去像轻刀刮竹一样微弱，绝对不会是怀孕。这是朱丹溪脉诊水平高的地方——一号脉就知道：你不是怀孕，是下焦少腹有气血积聚，有瘀血。那就接着化它。

又用消石丸三五贴，再一号脉——稍觉脉虚。

全案最关键的一笔：攻着攻着，朱丹溪突然停了

各位注意，这就是名医和一般大夫的区别。一般人恨不得一攻到底，把块化掉为止；可朱丹溪一号脉，稍稍感觉脉有点虚，马上就想：这人正气看来真不足。攻邪的药一用上，气血就有点弱了——这药还是很猛烈的。

药必须扶正气，正气补足了，我们再攻邪。于是告诉患者：前面的药不要再吃了，改开四物汤——熟地、当归、川芎、白芍养血，再加白术补脾胃、陈皮行气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您看朱丹溪开的方子多全面——单纯养血了吗？没有，人家也照顾到脾胃的阳气。说朱丹溪只懂滋阴养血，是不对的。这方子是气血双补：养血的同时补脾胃，脾胃是正气的来源。这个方子吃了多少副？三十贴，一点点慢慢补。

补到什么程度为止？“脉完”——一摸脉，完整了，没什么缺陷了，气血足了（有的版本写作“脉充”，意思一样）。朱丹溪完全靠脉来判断怎么拿捏补正和攻邪的分寸：脉气足了、有劲儿了，行，这回可以攻邪了。于是再用消石丸。

块消了一圈，朱丹溪却说不吃药了

攻邪的消石丸又用了四五次，这位女士自己说：“我这个块，好像消下去一圈了。“这时候朱丹溪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诧异的举动——告诉她：不用再服药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会乘胜追击、化掉为止，对吧？朱丹溪偏不。为什么？看后边就明白了。

又过了半个月，月经来了。来的时候特别疼，然后下黑血半升，月经血是黑色的，里面还有像花椒核一样的小粒儿，有数十粒——这是什么？都是瘀血沉疾！这一波下来，块消了一半。

患者一看，高兴又着急：“见笑了，可您给我停了这么半天药，我这吃药才能好啊！“又来索药，让朱丹溪接着开。

朱丹溪还是没给她开药，而是开解她：“您别着急。现在块已经开了，瘀血已经化开了，我们不要去再攻它了——再攻有可能伤正气。若次月经行，当尽消矣——下个月月经再来的时候，应该就消干净了。”

第二个月、第三个月：身体自己把瘀血排干净了

患者将信将疑回去了。第二个月月经来，又下黑血块，但少了一点，肚子里的块又消一圈——没完全消干净。她又来求药：“您不说消干净吗？还剩一点，给我药得了。”

朱丹溪还是劝她：“别着急。淡守禁忌——别胡吃海塞，保持情绪乐观，别太劳累。只要守住禁忌，放心，下月这回一定消干净。”

果然，到第三个月，块彻底消干净了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一案里最妙的是什么？朱丹溪懂得女性的特殊生理功能——月经期身体有“溶血机制”，自己能把血化开，月经期间特别容易把陈年的瘀血化开、排出去。有经验的老中医，看到女性身体有陈久瘀血（月经量特别少、颜色特别深、瘀血很严重的），会趁月经期用点活血化瘀药，借这个时机把陈年瘀血化开；但月经量很大的患者绝对不行——再活血化瘀，月经量更大，止都止不住。

朱丹溪药力一到、知道块开始散了，就不再用药，让患者借身体来例假的时机，用自己的溶血机制把瘀血化开、自己排出去。正气没受伤，邪气又排除了——这是对人体生理机制了解得特别透彻，才做得到的巧妙治法。

为什么该收手就收手？《黄帝内经》早有答案

朱丹溪为什么这么慎重？他讲得很清楚：攻邪之药往往有偏性、有毒性。病重的时候，攻邪的药正好去打病，病承担了药性；可病邪已经轻了，你还用攻邪的药，身体就要自己承受攻击，胃气容易受伤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这体现了《黄帝内经》的思想——“大毒治病，十去其六；常毒治病，十去其七；小毒治病，十去其八；无毒治病，十去其九”：再猛再对的药，也不能用满，该收手就收手，剩下的让身体慢慢恢复。朱丹溪还说过，胃气是清纯冲和之气，它喜欢谷类、肉类、菜类、果实这些饮食；药物都有偏性——连人参、黄芪都有点偏性，何况攻邪的药呢？像这位患者，性格内向、忧思伤脾，脾胃本就不好，再攻邪伤了身体，复原要花很大力气。所以名医治病，就是把扶正和攻邪的次序、分寸拿捏得特别好。

现代人的病根：眼里只有病，忘了正气

罗大伦借这一案，专门讲了现代人的通病——恨病乱用药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见过很多母亲照顾孩子，只要孩子一感冒，见到的治感冒攻邪药全给用上，一下用五六种。这些药都有偏性，孩子身体会不会吸收？会不会影响生长？当然会。这是过分的做法。朱丹溪要是看见，会痛骂你乱用药。这时候您服服正气——给孩子喝点三豆乌梅白糖汤、喝点山药水，基本上都能解决问题。大家往往忘记正气，只想着攻邪、散寒、疏风、清热解毒——其实正气才是最关键的。

再比如治风湿：很多人眼里只看到病——关节疼，有风邪湿邪，就疏风散湿、往外攻邪，往往忽略了这个人正气不足、气血不足、血亏。一味攻邪，当时见效，转过几天就犯病。反而是慢慢养血补气，发现关节不疼了——经络被气血充满以后，邪气自己就跑了，稍微加点疏风的药就见效。这就是扶正的关键。

💬 罗大伦解说：我一直说乌鸡白凤丸可以治疗痛风，好多中医界同行嘲笑我。我的道理是：治痛风以前很多都往外泄——血尿酸高，体内垃圾排不出去，就帮你排湿排浊；或者让你忌口，不吃海鲜。可你忌口血尿酸降下来，一吃又上来——因为你排泄功能出问题了。用药帮你排泄，那是药的功能，一停药又不行了；而且泻下药用多了，人正气会受伤——李东垣就特别忌讳用淡渗利湿、往下泄的药。为什么排不出去留在体内？因为正气不足。乌鸡白凤丸扶正气、滋补肝肾，正气足了，你有能力把垃圾排出去，不用药帮你排泄，也不用忌口，慢慢就恢复了——所以痛风属体虚的人，用乌鸡白凤丸效果特别好。攻邪的药什么时候用？急性发作、湿热很重的时候，用攻邪的药泄利渗湿、清除湿热，可以；一旦稳定、看到正气不足，就要开始扶正。正气足了，身体自己就能把垃圾排出去了——这才是真正的治法。

这一案，朱丹溪的手法用得炉火纯青：把患者治好了，没伤正气，邪气还是靠身体自己的能力排除的。学医的人学他的治法；普通百姓，学他对攻邪之法的慎重——不要眼里只有病、恨病，结果用了过多的药，反而让身体受伤。

根据罗大伦博士解说朱丹溪医案整理，医案出自朱丹溪医案（元代，约 1300s–1350s）。